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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的生活才是你的著作
作者:徐海蛟  

人生从一个电话开始改变。

       放下电话,脑海里随即浮现出5岁时祖父对膝上的我说的话:“将来好好读书,去城里做个官,徐家还没人当官呢。”昏暗的土灶前,我还是瞥见了祖父眼里闪过的一抹期待。

       二十七年后,我坐在政府大楼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行政中心的中轴线向远处延展,即便冬天,寒流也没能挡住绿意的蓬勃和跃动。更远处,人造湖像一匹锦缎,铺展在暖阳里,显现出难得一遇的锦绣。我内心忐忑,举止慌张,领导脸上却一派和悦:“是个好机会!八年前,我就像今天的你,一步一步写材料写上来。大概一年后,提副科,再一两年,提正科,再三四年,副处,再几年,正处,成为部门第一把手。”我听着领导的话,心潮翻动。再没什么理由拒绝这一提议,调入这个地方政府的重要部门,为这座城市里的重要领导撰写重要材料,我将仕途开阔,实现祖父父亲几代人的梦想。

      只是当我离开那间大办公室,坐到车上,一丝忧虑油然升起。临走时,领导反复明确一个意见:“到了这个单位,你就得放弃平常的文学写作了。这里并不需要引进一个作家。”我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几天,这句话一直蹦出来,像无法遏制的念头。这重要吗?我写了那么多年,也只是小有名气,我能让徐家人觉得满意吗?我能让死去的祖父骄傲吗?那一刻,我其实代表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诸位亲戚向领导点了头,我也代表内心的世俗欲望向领导点了头。这个国度里,哪个男人没有当官的梦想呢?有时权力意味着你今晚做个梦,明天早上这个梦就能落进现实。

      那一年,我开始远离深爱的写作。你们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从13岁开始一直坚持到了32岁,你们也不会知道,文字陪伴我度过生命里最难熬的时辰。但我的文字,并没有令我的“读者”满意,作为徐家的长子,我背负着一个光耀门楣的理想,这个理想光荣而沉重。从此,我要开始书写另一种“作品”:材料和报告。尽管,我发觉做这件事时,笔完全丧失先前的灵气,仿佛像一根被解除了巫术的魔棒。做这件事,就像一个屠夫在绣花。但我要令我的“读者”满意,我要放弃内心的感受,我要学会官场法则,我要当官,每天午休时分,我都在钻研那本教人如何往上爬的畅销书《二号首长》。

      直到那一年年末,一场凶险的病宣告了这件事多么不合时宜。有时候,我的身体比我诚实。当我从手术台上下来,当我被母亲架着去上厕所,当我躺在床上摸到右腰那个小碗般大的创口,每一次医生来换药,我都闭起眼睛不敢正视,医生告诉我镊子能插到8厘米深。我开始以更精细的方式计算人生,按平均寿命,一生28700天,我已度过11680天,剩下的日子?要怎么活?

      在众人质疑声里,在亲戚朋友的反对声里,我调离了那个紧密连接仕途的“重要”部门。重新拥抱鲜活的汉语,重新在文字里调匀呼吸,重新活!

      我不再担心别人怎么看了,我埋头写作,我有了成千上万更多真正的“读者”。写作才是我命里注定的事业,写作才是我永恒的恋人,我的心那么热切地需要她,那么热切地想在每一个日子里抱紧她。听从心的感召,遵循乐趣的指引,这才是我要活下去的准则。当我的书抵达成千上万读者手中,我听到潮水一般的回响,这番回响是那种高大上的“作品”所从来不会有的,那种又臭又长的“作品”,摆在某个重要人物案头,一周后就进入了碎纸机,谁会真正用心看一眼呢?而我现在写下的文字,是长着翅膀的飞鸟,轻逸而灵动,它们飞越千山万水,飞越暗夜和泥淖,每个清晨到来时,就于读者窗前唱出了第一支歌。

      还有什么问题吗?还担心祖父不会为我骄傲吗?还担心父亲母亲叔叔们不会为我骄傲吗?事实上,现在的我,才是那么多那么多“读者”们喜欢的我,这个我真实坦诚,在热爱的事业里耕植梦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个我在人群里有光亮。此刻,文学启蒙老师的那句话再次响起:“你去从政,顶多会让官场多一个三流官员,我们却失去了一个一流作家。”我不敢奢望成为一流作家,但当儿时的老师将我的书郑重地放入他书架的最上层,当我的四叔告诉我,要在老家刚造好的新屋里腾出一面墙,就陈列你的书。我知道那些我曾经最在乎的“读者”,正在为徐氏家族中走出一位写书的人满心骄傲。我也知道,一旦充满热爱,我书写的才是这一生最重要的著作。

      并没有什么需要纠结的了,困惑时,先不必担心身边人会如何看,生活是自己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在自己的时区,从来都没有为时已晚。一旦你以自己的姿态走出一条路,你成为人群里那个有光亮的人,你成就了自己,也就完成了一部最好的著作。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你遇到的重要或不重要的人,他们一定会为你喝彩。即便无人喝彩,生命终止的前一刻,你也会为自己按照内心的方式书写过人生,而微笑地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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