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楚尘 自由撰稿人 新媒体人 童联社主编
  • 小说>盗木

       

       龙湾朱家大宅失火了。

       老房子着火拦不住救不了,消防车赶到时,屋架勉强残存,木构件被烟火啃噬,门板立柱裹着一层皲裂炭壳。警戒线沿残垣拉起,城建专家轮番到场,围着焦黑梁柱商议灾后复建方案。
       电视台记者梅青玉扛着摄像机,在断瓦间缓步拍摄记录。在外人眼中,他只是一名奔走街巷、记录老城变迁的记者。很少有人知晓,梅青玉年少便习得一手木工活。家里桌椅松动、木架朽坏,都是他亲手修整;兴致来时,还会打制简约木家具。他手掌常年覆着一层薄硬老茧,是经年握刨握凿磨出来的。表面是务实沉静的匠人,心底却藏着一位雅士。闲时不慕喧闹,独爱翻阅古籍,品赏古物,暗自向往古人清简的意趣。
       两年前拍摄老城古建纪录片,朱家大宅是他最上心的篇目。庭前梅树、海棠花影,还有后院那几根宋代原构木柱,曾经填满他的镜头。此刻听专家讨论重建方案,他心里透亮:所谓“重建如初”,不过是以新木仿旧。这些千年宋木,经火之后不再承重,拆除后只会当作废材,混杂渣土一并填埋。
       梅青玉三年前结识古琴师陶之悦。陶之悦藏一张焦尾式古琴,琴音余韵绵长。闲谈时陶之悦说起古法斫琴:“蔡邕火中取焦桐,不是随便捡一段木头。古人斫琴首重良材,新木燥气重,发声浮薄;唯有历经风雨、受过火炼的老料,木性安定,方能承载琴魂。木头本身,才是琴的魂。”
       梅青玉不会抚琴,这句话却在心底扎下根。他反复摩挲陶之悦那琴的琴身,心中生出念头:或许,自己也能斫一床琴。年少练就的木工功底扎实,刨、凿、刻刀、手锯一应俱全,都收在水心老屋的木工台,不必另行添置。
       再进朱家大宅采访,镜头扫过墙体瓦当,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后院那根半焦宋木柱。炭壳之下,木骨坚实完好。大火终结了它作为房梁的使命。这片废墟只拉了警戒线,夜间无人值守。所有人都在惋惜大宅损毁,无人在意这一截焦木。
    只有他,惦记着这段古木。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梅青玉翻《琴苑要录》《斫琴秘诀》,研读开料、挖槽腹、髹大漆的古法,在笔记本反复勾勒琴身形制。他抽空多次踩点,确认夜间看守松懈,取走这段木料,并非难事。
       妻子看见他灯下对着斫琴图纸出神,手边摊着相伴多年的木工凿,随口问:“你打算学弹琴了?”
       梅青玉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琴的轮廓,低声答:“不是弹。是造。让一块沉睡的木头,生出声音。”
       妻子只当他延续动手的爱好,淡淡一笑,没有深究。
       取木的前一夜,夜色沉沉。梅青玉独自开车停在巷口,凌晨,他背上自己那把旧手锯与厚帆布,穿过警戒线缺口踏入后院。空气混着焦木与湿泥的气息,脚下瓦片踩出细碎声响。手机手电压至最低亮度,光束落在宋柱上,炭皮皲裂,如老人干枯的皮肤。
       四下寂静,没有岗哨,没有巡查。他蹲下身,手锯抵住木柱中下位置,稳稳拉动。这把锯子伴他多年,分寸顺手。锯丝切入古木,黑色炭屑混着浅褐木粉簌簌落下。半个时辰不到,一截半人高的木料向内倾落,梅青玉早把帆布兜在下方,稳稳托住,消去落地声响。
       他裹紧木料,快步离开废墟,搬入后备箱。整件事安静隐秘。
       木料运回老城区水心小区,安置在他家一楼老房子。这间老屋带一方小院,少有外人打扰,恰好成了梅青玉的斫琴之地。靠窗立着老旧木工台,刨子凿刀整齐排布,都是常年使用的旧工具。白日他仍是出镜采访的记者;傍晚,便扎进一楼屋内,独对这段古木。
       刨刀一层层削去外层炭壳,千年细密木纹缓缓舒展。古法有言,槽腹为琴之丹田,琴腔深浅差之分毫,音色便天差地别。梅青玉凭着扎实木工底子,依古籍慢慢打磨。打磨中途,连日春雨,老屋潮气侵入,木坯侧面裂开一道细缝。千年古木,一损难救。那一夜梅青玉枯坐木工台至天明,几乎打算放弃。他翻遍古籍,以生漆调和鹿角灰,一点点嵌补打磨,耗数月才稳住木性。刻刀剔除木芯,木屑沾满袖口,指尖旧茧之上,又磨出新的裂口。

       琴坯成型,便是髹天然生漆。生漆药性烈,极易致敏。起初他随意挽起袖子,一遍遍刮漆、打磨、静候阴干。不出三日,裸露手臂泛起连片红斑,灼热刺痒,细小水泡层层鼓起。夜里痒得辗转难眠,他就用冷水短暂冷敷,转天依旧在老屋劳作。



       妻子来一楼送晚饭,看见他手臂可怖的漆疮,眉头紧锁:“值得吗?为一段来路不明的旧木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梅青玉停下磨石,抬眼望向琴坯,漆层之下隐约可见火烧纹路:“若是不取,再过些日子,它就要埋进泥土,永远沉寂。古人寻良材斫琴,是救木。我也是。”
       妻子望着琴身,一时不解,却不再阻拦。恰好她有心学琴,拜入陶之悦门下。每回学琴归来,便到水心这间老屋,试弹这张尚在校音的琴。
       初上琴弦,震动滞涩,低音闷堵,泛音虚浮。妻子指尖起落,转述陶之悦辨音的见解:“陶老师说,散音为地,泛音为天。底板太厚,天地之声不通。”
       梅青玉捏着刻刀,极谨慎地修磨槽腹。妻子反复试弹,他静听弦声,一点点微调。一来二去,妻子慢慢读懂他的执念。她不只是帮忙试音,而是陪着梅青玉,一同寻找这块古木本有的声音。
       数月打磨,琴终于成器。
       漫长斫琴日夜,梅青玉早已对这张琴生出牵绊。无数深夜,他独坐木工台边凝望琴身。他救木斫琴,本可留在老屋,当作毕生最重要的木作珍藏。可他心里清楚:琴的生命,不在静止漆面与木纹,而在弦上振鸣。木头长久无人弹奏,木气闭塞,终究仍是一块死寂之物。他能造琴,却无法赋予它持续不绝的声响。
       秋日午后,妻子邀约陶之悦前来水心小区一楼老屋看琴。天光从老屋木格窗斜斜淌下,落在琴身暗褐漆面,漆底火痕若隐若现,空气浮动大漆清苦的余味。梅青玉将琴安放在简易琴案,安静立在一旁。他不抚琴,他是造琴之人。
       陶之悦落座,指尖轻触琴面,指腹抚过漆下潜藏的火痕,眉峰微抬,隐约感知此木来历不凡,却不追问出处。他凝神端坐,调匀气息,抬手落弦。
       第一记散音漫开,屋内瞬间静了。
       沉厚低音如古泉沉渊,泛音凌空而起,清润悠远,余韵在屋内缓缓回荡。一曲终了,陶之悦久久没有抬手。掌心轻贴琴身,良久,一声轻叹。
       “神品。”
       他抬眼看向梅青玉夫妇,指尖轻摩琴面,想起自己朝夕相伴的旧藏焦尾。“我案头那床焦尾,亦是古桐斫成,音色中正温润,是难得的文人琴。两相比较,气韵全然不同。我那琴,是经年抚养出来的平和内敛,似隐士静坐山斋。你这一床,藏着千年岁月与火场劫痕。”
       陶之悦再轻拨一弦,沉音缓缓漾开:“经火之后木肌松透,散音沉雄厚重,泛音清旷不枯。寻常古木之琴,得其古意;此木历劫,自带苍劲骨力,世间仅此一器。只是良琴若久无人抚,木气会慢慢闭塞。”
       梅青玉立在琴案一侧,目光落在沉静琴身,心底不舍翻涌。这番话,恰好印证他长久以来的思虑。他坦白了此琴之来历,最后说:“这张琴,送给你。”
       陶之悦抬眸,面露愕然:“青玉,你担着风险,耗费近一年心血斫成此器,熬过木坯开裂、漆疮蚀身之苦,怎会轻易相赠?”
       梅青玉淡淡一笑,目光仍流连琴身,是忍痛放下的释然:“我最初取木斫琴,初衷是救木。可救木不是将它锁在老屋独自占有。木头想要真正活过来,需要弦声长久滋养。我不会抚琴,留它在此,终究只是一具静木。唯有你,能日日抚弦,唤醒封存于肌理里千年的声响。救木只是第一步,让古木活在琴声之中,才是成全。良木,当遇知音。”
       陶之悦凝视梅青玉片刻,读懂这份馈赠千钧之重,郑重颔首:“若如此,我必日日抚之,不负这段古木,亦不负你这一番舍与成全。”
    此后每一年,中秋与立春,陶之悦的古琴雅集,梅青玉两口子必定赴约。
       雅集室内焚香静室,宾客环坐。陶之悦端坐琴前,指尖轻挥,这张取自朱家大宅宋木的古琴缓缓鸣响。幽远琴音漫过满堂宾客,沉音载着千年古宅的风与火,缓缓流淌。
       梅青玉不坐琴前,也不与人闲谈。寻一处安静角落坐下,闭目聆听。只有他和妻子还有陶师知道这琴的来历。
       他不必抚弦。从废墟取回木料,在水心老屋木工台上刨炭、修形、补裂、上漆,陪着妻子一点点调校音色,再忍痛将琴交付给能读懂它的人。这整一段历程,已经完成古木的重生。

       弦声起落,他沉醉在木头苏醒的声响里。一截本该归于尘土的宋木,化作一张琴,活在名师指间与雅集的琴声之中。




  •  2026/9/12
  •  45
  • 诗歌>水写本
    以水为墨
    写下的字转瞬即逝
    那些自认为美妙的笔画
    是水中的花
    放下笔转过身
    面前还是一张空白页
    来之前去之后
    生命都是一本空本子
    世界的过客
    无需留下几多痕迹
    只是来过 还握着笔
    你我还是要纵情去写
    那是在离开之前 为自己
    自由而奔放的涂鸦

    飘走的字

    像梦里的云

  •  2026/5/31
  •  54
  • 随笔>归还

      我的好友路总是个念旧的人,手机是新款,号码三十年没有换,通讯录里的旧相识老客户一个都不删。即使哪一位已经驾鹤西行,打过去问候是空号,名字与号码依旧存着,这样他还能在遥远的回忆里想起曾经的故事。

      他有一个27年没有再用过的号码,号码的主人是老苏,算来也有83岁了。当年在天津,老苏是国企的供货科科长,路总金山机械厂创业之初的供货方,给了他信任与便利。路总想起老厂里的一枚印章就放在老苏那里,老苏出货直接替金山机械厂盖章,省了手续上的麻烦。后来,老苏退休了,再过十多年,路总的金山机械小厂壮大成添一集团公司了。

      今年2月,路总拨打了老苏的号码,心里想着:他应该还健在。电话通了,苍老衰弱的声音:喂,你是?路总欣喜问:是苏科长吗?对方立马听出路总的声音,说话忽然有了气力:你是路工!我把你的号码搞丢了,终于找到你了……路工,我还欠你二十万元呢,现在我可以还给你了。

      路总早记不得有这个二十万元的借款了,经老苏一提,想起来了,老苏退休前向他借的,给儿子创业的助力。老苏絮絮叨叨了很多:这个儿子不争气,创业了好几回都败了,你这个借款我一直还不上,就没好意思联系你,后来退休金慢慢攒了钱,加上老父亲百岁寿宴收的礼金收入,可以还上了,又把你的号码弄丢了,今天总算找到你了。

      老苏请路总务必到天津来聚一下,他要当面还钱。路总电话里说自己不是打电话来要钱的,只是想问候一下老朋友,你健康平安就好。老苏不答应,你必须要收回借款,不然我死不瞑目的。路总只好说适当的时候去天津会面。两个人不仅通了电话,还加了微信。老苏说你要是不来,卡号发给我,我去银行转账,我老了,不会弄支付宝和微信转账。路总嘴里答应着,一直没有发卡号过去。

      这个事情一直拖到年后,老苏给路总发来微信,说自己慢阻肺急性发作住院12天,刚刚出院,记挂着,心事未了,已经买了3月4日天津来温州的机票,专程和太太来温州还钱,麻烦路总派人到机场接一下。

      以往很多客人抵达,路总派司机去接,自己到入住酒店接风。这一次路总和太太亲自开车到机场。天津抵达温州的乘客快要散尽了,还没有看见老苏和他太太出来,路总在纳闷,难道他们临时改变决定或者身体不适没有来?路总想再等等,不催,也许年纪大了,走得慢。

      终于,在接近清空的出口处,出现了一个很像《感动温州》的纪录片画面,令路总与太太震撼的场景:机场工作人员并排推出两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是老苏和他的老妻,他们没有爽约。

      路总与太太推着老苏和苏太太的轮椅,扶着上下车,上下电梯,过走廊,直到在香格里拉大酒店房间安顿住下。老苏带来的东西让路总落泪了——存放在老苏那里的那颗金山机械厂老印章,老苏说:现在可以完璧归赵了。路总和老苏回忆了很多很多过往,时间真的如白驹过隙,老苏垂垂老矣,路总还在老总的位置上,但也是奔八十的人了,只是觉得在工作着心态上还不老,还有源源不断的活力。

      第二天,路总和妻子推着老苏两口子到温州的瓯江路,近看北面高耸如屏障的圣美尖东蒙山,远眺层叠延绵的大罗山,俯瞰滔滔不绝东去的瓯江水。这个被江山抱拥又入海的城市,让人内在安稳又心胸宽广。老苏特地站起来,在江堤上颤颤巍巍来回走了百米,他说:温州的空气比天津的好。路总终于同意把收回借款的账号给老苏,但是有个条件,不收一分钱利息,并且要给老苏每年发一个两千元祝寿红包,老苏答应了。

      第三天一早,第一笔还款五万元到账。老苏人还在温州,天津那边的儿子替他支付宝转账过来。因为转款的每日限额五万元,要分成四天陆续到齐。坐着轮椅,飞行千里来还钱,老苏安心了,好像人也比刚到温州时精神了许多。第四天一早,第二个五万元到账,老苏和苏太太也飞回去了。路总与路太太在机场和老苏与苏太太拥抱告别,路总说:苏科长,今年我们一定到天津去拜访你们,请多多保重。

      等到最后一笔五万元到账,老苏给路总留言:我怕你不给我账号,才答应收你的红包,你发给我的红包我不能收,这样我们还能做老朋友。从今天开始,我的每一夜都会有一个安稳觉。


  •  2026/4/17
  •  96
  • 随笔> 归寻

    杨明正月初四自驾到温州,初五下午,杨明带着妻子到鹿城山前街、马鞍池公园走了一圈,又去爬了巽山,山上的塔还在,四十多年前的最高点,如今在高耸的世贸大厦跟前成了小弟弟,有意思的是这个小弟弟和大哥哥的对比重叠成了网红照,杨明在常州刷温州巽山的图片与视频里经常遇见。

    山下那个巽山小学已经没有痕迹,听说后来并入了马鞍池小学。杨明的母亲大学分配到温州拖拉机厂,父亲分配到湖北大山里的军工研究所,父母两地分居,他在温州出生,在巽山小学读完五年小学,在温州第三中学读了一年就跟随母亲举家迁回父母籍贯地江苏,之后在扬州读完初中,再迁到常州读完高中,大学毕业后在常州工作生活。离开出生地温州已经四十多年了,他却念念不忘,也许一个人的童年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他的故乡,四十年里他三度回到温州。

    杨明1997年第一次回温州,小时候他居住的小南新村(他记忆里的工人新村)还在,拖拉机厂的旧址还在,巽山小学还在,仓促间他没有找到小学同学,见到了小时候托管他的邻居阿公,阿婆已经不在,阿公木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已经是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了。

    2014年第二次回温州是在夏天,巽山周边有巨变,拖拉机厂水泥厂整体拆除,置信广场正在拔地而起,小南新村、巽山小学不复存在,城南大道(后改称锦绣路)途经,新的南汇小区建成,能够找到的过去只有两座塘河河汊上的老桥,河社桥和拖拉机厂后门的小桥,还有巽山上的塔。杨明站在桥上,感慨变迁,他在山前街慢行,左顾右盼,期望遇到一张小时候曾经熟悉的,成年后还能看出轮廓的面孔,遗憾的是他没有遇见,学校放假,他亦无法去找通讯录。离开时太小,回来时没有一个联系的手机、QQ、微信号码,杨明曾经无数次在网络上搜寻温州老同学的姓名,期待找到链接,可能是老同学都比较低调或者不够著名。一个不再有亲人的故乡,一个留着完整童年的他乡。

    2026年的过年,五十四岁的杨明第三次回温州寻访,这一次,他两鬓泛白了,有一点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同感,他还能听得懂温州话,说有点生硬的温州话,这个世界上可能最难的方言是留在他身上的温州人密码,面对身边的温州人解锁这个密码,他瞬间情感亲切起来心柔软起来。他和妻子在正沅海鲜排档找了个户外的加座,正月里生意兴隆,有个加座也不错,边上加座有几个温州人正在喝酒散讲,桌子挨得近,杨明端着杯子和他们示意,并聊了聊山前街周边的变迁,杨明说自己曾经是温州人,离开温州四十多年了。邻桌的温州人里有一位也感慨,说:我在巽山小学也有个老同学,他妈妈是江苏人,小学毕业后好像消失了,也有四十多年了。杨明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道:杨明。杨明猛地站起来,掏出身份证,颤抖的声音几乎哽咽:我,我就是杨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老同学就在边上等候!

    杨明见证了奇迹一般的重逢,收获了最珍贵的新年礼物,这也是他的不懈归寻感天动地,心诚则灵。他终于找到”组织”,找到了曾经的小伙伴,加入同学群,失踪的杨明找到了!欢迎与问候喷涌,这个年多么的幸福,温州不再只是他童年记忆里的他乡,他将与它发生新的链接。而且,让杨明更为喜出望外的是在常州,有一位旅居常州多年的温州老同学,他说等杨明回常州,续写四十年后的同学友谊,一起慢慢变老。



  •  2026/3/17
  •  137
  • 小说> 芸娘

          

          山脚的夏日慢,慢到傍晚到荷塘,借一条木船,学芸娘在月下将茶包放入将合未合的花心,记下位置,待天亮再去,等花醒来展叶时取回,这一包被花蕊拥吻了一夜的茶有了奇异之冷香,雅集时众人如梦回清代。

          罗山北麓昔日有茶社钟秀居,学芸娘的女主人蒙云却没有公子陪伴,晴日独自提农夫山泉空桶,顺金钟溪而上,到道观后院取水口接山泉,左右手各半桶,慢悠悠下山。活水还须活火烹,蒙云捡了许多柴,垒在院角,到冬日围炉煮茶。无锡茶人推崇惠山泉,杭州茶园龙井配虎跑泉,钟秀居的茶以金钟泉迎客。
          蒙云一人打理自己的钟秀居,院墙前后分别爬了紫藤与三角梅,房前屋后尽是盆栽小品,有竹有兰有野花。蒙云得空上罗山闲走,走走停停,寻获一株新发的野兰或竹芽,用小铲慢慢挖出,带回去配一个土陶小盆,小心植入,加一块嶙峋石,铺一层苔,透水、修剪,置于窗台几案,植物不语,饮茶抚琴时可与之灵魂悄悄说话,这些有缘有灵性的植物便是她的陪伴。
          有一位老先生,鬓白,戴画家帽,丙申年春季以来每周末必来饮茶,话不多,却坐很久,他拿一个速写本,用炭笔在上面涂画,画亭台山石兰草,也画人物,画中有神似蒙云凝神或者浅笑的肖像。速写本画满了,老先生将它留在了钟秀居。蒙云把速写本收好,给老先生准备了一盒武夷山的正山小种,待下周先生来时送给他。
          先生没有来,来了一位阿姨,问你是茶社的女主人吗?蒙云说是。阿姨说画家先生病了,我是他的保姆,他说有一封信给你。一封写着毛笔字的信。
          保姆带着蒙云送画家的正山小种离开后,蒙云展信,信中写到:冒昧给你写信,打扰了,你的模样很古典,很入画,真的好像从《浮生六记》里穿越过来的芸娘,你的荷香茶让我回味长久印象深刻,如果可以,我想给你画一幅水墨荷池制茶图。蒙云莞尔,心中泛起一朵涟漪。
          蒙云的客人里有文人有香客有居士,有弹古琴吹箫的,有教孩子识字书法的,有养盆景爱插花的,都是有礼有节的雅士与淑女。那些来找寻农家乐,要求喝酒吃肉的婉拒;那些想当堂抽烟甚至呼朋唤友来打掼蛋的驱走,也许少了那些油腻与任性,生意会淡一些,蒙云说钟秀居不全为生意,更为一份宁静。
          后来的周末,蒙云有了期待,期待那位鬓白戴帽话不多的老先生到来,她也很想看看之前炭笔速写的画家怎样来为她画一幅水墨,她更想听听老先生的过往故事,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离她有多远?她有些后悔,没有加一个老先生的微信。夏日将尽,荷花快要开败了,老先生没有再来,蒙云也好像没有了机会再去做一次荷香茶,她的心头从期待生出一点点忧伤,他还好吗?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吧。

          到了冬天,围炉煮茶的时候,蒙云翻开老先生的速写本,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她看到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印章,仔细辨认,印章里刻的那个字好像是《浮生六记》作者沈复的沈字,老先生姓沈,蒙云默念了多次——他曾经过来找我,现在,他回去了。 


  •  2026/3/1
  •  178
  • 摄影 >婚礼

    雨中迎亲

    婚礼主持人

    喜出望外

  •  2026/2/1
  •  166
  • 小说 >樱桃

         

         蒋小西带着六岁的女儿去找自己的小学同学林之琳,她对女儿说,记得要叫林阿姨干妈,干妈是妈妈最好的闺蜜,干妈也有个女儿,你们可以一起玩。

         林干妈家住在望州市御龙湾,三层叠墅。蒋小西出了电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林之琳才出来迎接,看样子是刻意打扮了一番,上次见面是疫情前了。两人拥抱了两分钟,小西眼眶都潮湿了,小女孩怯生生喊一句干妈,干妈又抱抱小女孩,夸小西的女儿漂亮,和小西小时候一模一样。

         换鞋,进到客厅,原木风的装饰很温馨,布艺沙发,柔软服帖,茶几上有一盘新鲜的樱桃,在射灯下泛着迷人的光芒,女儿想拿一个,却不敢,缩着手等着妈妈同意。蒋小西将一盒化妆品送给林之琳,这盒化妆品是学生家长来拜年时送的,资生堂套装。林之琳的女儿没有从房间里出来,妈妈也没有让女儿出来见客人,说:“我家这个明天考级,这会儿在临时抱佛脚。”小西和女儿听见了房间里有些急促的琴声。
         小西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看见女儿木木地坐在沙发上,像一个失望的小人儿,茶几上的那一盆紫红色的樱桃忽然不见了,换成了几个橘子,皮都有点皱,林之琳给小人儿剥了个橘子,“不好意思啊,等会儿还要送女儿去一趟钢琴老师家,应急,后天,等我老公出差回来,再请你们吃饭。”小西说:“没事的,我是带女儿来市里医学院查个眼睛,顺道来看你,好久不见。”
         林之琳应该是穿戴好要带女儿出门,小西的到来只是给她原定的行程按了一下暂停键。“那我们先回宾馆,明天还要去复查。”小西带着女儿要走,进门到离开十分钟出头,林之琳把桌上的橘子塞了几个给小西女儿的手里,说:“女儿这个老师太出名了,约的时间不能改,要不你们跟我一个车出去,送你们去宾馆。”蒋小西摆手,“我们自己叫个车,方便。”
         蒋小西带着女儿出了电梯,匆匆往小区门口走去,那一刻她忘了在手机上叫车了,她的脑子里反复显现那一盆新鲜的樱桃,她上个洗手间的工夫,它们就在茶几上消失了,女儿也许看见了什么,小西却不愿去问孩子。明天复查结束,小西决定带女儿马上坐下午的车回县城,后天的吃饭就算了吧。

         第二天上车前,蒋小西悄悄到对面的水果店里买了一盒樱桃,在车上,她把樱桃递给女儿,女儿的眼前一亮,欣喜地问:“妈妈,是干妈送我的樱桃吗?”

        

  •  2026/1/30
  •  181
  • 诗歌> 乱真

       

       糖水店里所有的植物几可乱真
       触摸叶片才知道是假的
       伪装生命的郁郁葱葱
       却是一片灯光下的死寂
       花园里如果都是假的花草树木
       好像永远茂盛

       就像人会误以为自己可以永生

  •  2025/11/4
  •  93
  • 诗歌 > 迟到

    想念拍一张晚稻熟了

    拾稻穗  

    在夕阳里弯腰

    可惜迟到了

    只一天  所有的稻子割完了

    剩下粗粝的梗  

    捡稻粒的麻雀鹧鸪白鹭

    在一起雀跃

    它们要收拾人类的残局

    熬过漫长的寒冬

    而我想要的是借一对翅膀

    去追刚刚倒下的成熟


  •  2025/10/24
  •  122
  • 摄影 >浅滩精灵
  •  2025/9/29
  •  176
  • 散文> 失去的树

      年少的时候,天真地以为人是会死的而树是永生的。

      树默默地立在院子里,在季节变化中发叶变色结果凋落。初春在后院看垂丝海棠的绽放,蜜蜂在枝头的忙碌;春末盼前院的晚樱开花,在花下仰望烂漫的光影;秋日待石榴的红透,摘一篮子装点暖阳里的窗口,年复一年,习以为常,以为不管去到何方去多久,回来,它们都会在院子里等我们,风中摇曳的枝叶,阳光下透亮的花果。

      如今,这三棵树都离开我家的小院子了。晚樱被台风连根掀翻过一次,扶正后元气大伤,终于在某一日枯干了;旅居在外,微信上听花农说:海棠被风刮断了,没有台风,却是树干被天牛吃空,脆弱至极;从老家移栽而来十多年的石榴今年不再开花,叶子稀疏,树皮剥离,奄奄一息直至最后一片叶子黄尽,确定它也告别了。花农来清理它们的枯枝,我都假装没看见,它们明明陪伴我十年多之久,却好像一下子像云一样散掉了。

     院子里三年失去了三棵树,做了减法,空了,清静了,往日的开花与结果的情趣也失去了,院子里的人从中年向老年行进,院子也跟着老了。朋友冰杰说:树死了,不必悲伤,就当是轮回。这些树到哪里去了呢?像庄子说的都化作了气,还是入了土分解成尘埃,那些枝头的花与果只留在手机的图片里,失去了方觉曾经相伴的美日珍贵。文人不是花农,文人手里的是键盘与鼠标,不会给树松土透气,不会给树打药捉虫,不会给树施肥修枝,文人只懂欣赏,只懂描绘摄影与感慨,所以树会很快离开。

     院子里失去的树还包括那些不死的,被人为剪除的,墙角挤出的女贞树,竹丛里长出的樟树,旧花盆里冒出的榆树,它们太顽强了,它们开始于一粒小种子,随风飞来或者藏于鸟儿拉下的屎,时间给到它们成长的力量与身躯,女贞树上了二楼,成了窗外的树;樟树高出了院墙,枝叶探出墙外;榆树在花盆里长成一棵盆景,冬季的红色令人会注意起它。它们都不需要松土打药捉虫施肥修枝,纯野生,不费人任何时间与精力,也许它们与倾心自然状态的文人极其适配,自由生长,默默无闻又生生不息。然而,人却是不容这些不死的树,因为院子需要整理,树和花要听从人的安排,站在人规划好的位置;更因为它们的花不够显眼果实不可品尝叶子徒增打扫的麻烦,人常常念叨要清除这些野蛮生长的树,女贞再不去除,墙体会开裂,樟树再不剔除,小偷可以攀爬;榆树的落叶太多太小,黏在地上不好打扫。剪除后它们再生,再生后再剪除,反反复复,只要根有一点存活的气息,它们依然能够在人的残忍之下复活过来。最终,花农对根部用了化学武器,不死的树总算偃旗息鼓,淹没在泥土下,不再抗争命运。

     人生五十三载,感伤身边许多亲人友人熟人离开,却疏忽了身边的树木的失去,如果树木花草亦有情感亦有言语,它们在离开之时会告知我们什么?应该不仅仅是诗人描写的“化作春泥更护花”那般洒脱,它们也会有不舍、伤感与痛苦,枯枝上的最后一片绿叶是树的回光返照还是顽强的告别?它们站立在泥土草地中,默不作声,曾经以自己的四季给到人灵感、希望与欣喜,历经风雨严寒酷暑竭尽全力,当来年的春临,树不再被春天唤醒,它离开了世界,离开了人主宰的世间,失去的树,会留在人的记忆里吗?若干年后,这个人若走出时间也离开世界之际,故园的树会不会在他人生回望的记忆隧道里显现?


  •  2025/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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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说> 话筒

            从师范毕业,到华大的附小担任语文老师,我兼任学校新芽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主办新芽校园文学订阅号。秋季开学后新收了几个三、四年级孩子入社,其中有一个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她的写作有多强,而是来接她的妈妈我熟悉。她的妈妈可能忘记了我,我却能一下子认出她来——少年宫教声乐的木老师。

          木老师那时候可有名了,她带的合唱团代表本市参加过在首都的金色大厅的演唱会,要报她的班级得开后门,开了后门还要先排队,等几个老学员毕业了,才有名额让她来选你。我记得当年我能进入她班级的机会是舅妈争取的,舅妈所在的电视台人物栏目给木老师做了一个专访。

         “木老师,你还认识我吗?我是乐敏儿,当年排小组唱‘流星雨’的您的学生。”

         “啊……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来是敏儿,都毕业当老师了,太好了,”木老师终于认出我是谁了,毕竟过去十多年了,她结婚迟,生育迟,所以这个女儿到今天才上四年级,“敏儿啊,哦,应该是乐老师,我家灿灿就拜托你啦,太巧了。”木老师握着我的手,握了好久,我的手心却出了汗,我没有与木老师久别重逢的兴奋,却是将一段尘封多年不愿再回首的记忆又翻了出来。

           离开少年宫之后,我再也没有学过声乐,再也不愿主动张口唱一首歌,我怕听见自己的歌声,更怕拿在手里的话筒。“流星雨”是那一年参加市级选拔的小组唱曲目,由六个女生组成,我是六个女生里唱歌最卖力却是歌声不好听的,木老师纠正我的发音时常常会皱起眉头,有时候会很不耐烦的在钢琴上重重敲下几个高音,那代表她生气了,边上的同学开始会捂着嘴悄悄笑我,后来会翻白眼埋怨我,因为我的错害她们又得重来一遍。

           赛前最后一次彩排,我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问题,我的话筒坏了!怎么打开关那指示灯都不亮。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边响着的都是同学的歌声,我去找老师,木老师说:“好的话筒不够了,你这一只就拿在手里和平时一样做动作,跟着她们一起唱就好。”

           到了正式比赛那天上台,我发现发到我手里的话筒还是坏的。木老师个别提醒我,就照最后彩排的那样去表演就好,来不及改变了。这个“秘密”后来我都不敢告诉妈妈,我把它烂在了肚子里。在自己学校班级里我是唱的最好的,可到了少年宫的声乐班我反而没了信心,那儿高手如云,我完全成了配角。为了这个小组唱我练得多么辛苦,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在窗前自己练习个五六次,梦里面脑门前时常会冒出忽闪而过的流星雨,听熟悉了的外婆也会跟着我唱这歌了。可是,最后在台上的我不需要放声,只需要跑个龙套,记住自己的跑位,要做的动作,努力表现出欣喜,虽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却要跟着别人的歌声对准口型,假装唱得很投入很开心。我做到了,老师一定很满意,因为最后我们获得了全市小组唱一等奖,老师同学们在颁奖时喜极而泣,我也哭了,却是伤心到痛哭流涕,老师和同学后来都忘记了我拿过的那个无声的话筒,只有我自己深深记住了,很快我也离开了少年宫,妈妈和外婆不理解获得全市一等奖的我后来居然那么讨厌继续学唱歌,她们只好认为是我长大了,开始逆反了。

           木老师一定忘记了她给我分配过的那只坏了的话筒,那绝对不是一个意外,也许还会有别的唱的不让她的满意的孩子经历过我同样的遭遇。那些本该随着时间远去的恨意如今却回来找我了,面对木老师的惊喜,我只是装出一个很勉强很假的笑,就像当年在台上的表演。

          木老师的女儿灿灿,这个小女孩很聪明,也跟她妈妈一样有一副好嗓子,虽然我没有听过她唱歌,但是我在她妈妈的微信朋友圈里见到她参加各类赛事获奖的信息,满屏的舞台照片,举着一个金色的话筒。不过,化了舞台妆的小女孩倒没有眼前来文学社上课的她看着真实可爱。我有那么一个瞬间,产生过要给这个小女孩一点颜色看看的不良念头:对她的作文吹毛求疵,要求反复修改;给她的作业加点量,回去的随笔要求她必须得写四百字以上;布置的阅读书目,别人一周读一本,她读两本;甚至是新芽订阅号就是不给她发表的机会,让她也尝尝伤心的滋味,让她也体验一回被遗忘的难受……可是,这些念头在我面对她要启齿的时候都踩了刹车,我不愿那张笑得那么无邪童真的脸被她无法理解的某种痛苦扭曲,我不愿因为我的失态而让她心中期待的小火苗被一阵冷风熄灭,她那么信任我,那么仰望我,我该给到她和别的孩子一样的。

           灿灿的第一篇儿童诗发表在新芽订阅号上,那是一首在我启发后写稻草人的小诗歌,她说自己假装一位稻草人,让小鸟停在她的肩膀上头上,这个稻草人会偷偷笑,笑起来的时候稻穗会飞起来,金灿灿的。哈哈,多么有意思的灵感,我忍不住对她的夸赞,加了点评,放在了第一篇,还在木老师的朋友圈里下了一张灿灿很纯真的生活照,做了配图,小女孩成了这一期的主角。

          下一节课,那天正好是我生日,小女孩带了一盒礼物给我,她轻轻的在我耳边说:“乐老师,这是我妈妈送给你的扩音话筒,她说你上课讲多了嗓子会累。”我回到办公室,缓缓打开盒子,解开包装,我的手里有了一只金色的话筒,话筒的下方连着一个小扩音器,一体的,打开电源就好,很是轻盈、方便。我举着扩音话筒,在办公室里试了试,喂——喂——,效果不错,音色也很正,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我忽然来了兴致,举着话筒,面对窗口,轻轻唱起一首歌,我好久没有唱歌了,但那首歌我太熟悉了,在睡梦里都能唱,它的歌名叫作“流星雨”。


  •  2025/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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