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有好酒者说微醉的状态是一种享受,甚至可以称为喝酒的一种仙人境界,还记得有句俗话——人生最佳状态:七分清醒三分醉。可这三分醉不是一般人能清醒把握的,这个分寸和火候往往在觥筹交错间失去或者过头,吴久亮在家滴酒不沾,却也在外醉过酒。
记忆里的第一次醉酒是在入职后的第六年年终聚会,每一位组员都举杯去给领导敬酒,场面热闹团结,吴久亮被迫举杯,在敬酒后又被领导那一桌的几个中层拉住,走了一圈,连续八杯下来,脑门子热了,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结果,他醒来的时候头是枕着马桶的。我在哪里?回想了许久,他才找全刚刚的记忆碎片:我是醉了?醉了,在卫生间里?那我刚才的尿拉完了吗?他缓缓起身,看了一下裤裆,工具是放回去了,拉链还开着,那么之前发生的休克是在拉完尿的最后一刻,他已经强力控制着自己把工具放回去,却在要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这种感觉有点像什么?吴久亮扶着墙壁站起来,洗手,默默回味着,他的心里蹦出两个字:像死。
对,像死,也许死了就是这种感觉,什么知觉也没有了,漫长的无边的黑暗,彻底忘记了时间,在醒来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经历了什么,经过了多久;而如果不再醒来,那么不是成了植物人就是灵魂已经离开这个脆弱和无能的躯壳。吴久亮彻底苏醒,他摸摸裤裆,甚至那上面还有点湿,有几滴失控的尿留在了上面,这不算什么,万幸,自己失控倒下的时候不是脑袋撞击了坚硬的马桶或者洗水槽,那个后果不堪设想,还好,一定是自己凭着最后一点清醒,在倾倒的瞬间顺势做了一个自保的动作,所以,这时候浑身找了一下感觉,没有一处疼痛,除了胃里有点满。还庆幸的是,没有一个同事在这个时候发现他枕着马桶躺在洗手间的地上,不至于尴尬到无地自容。吴久亮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用冷水洗了把脸,装作没事一样出去了。没有人关心一个小职员在洗手间了呆了多久,发生了什么,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烈,声音喧哗,不会有人听到之前卫生间里的动静,况且在座的各位基本都到了微醉的状态,酒正酣呢。
二
死过一回的吴久亮彻底在喝酒上认怂了。他没有将这次的休克告诉妻子,他有顾虑,他的岳父大人可是一个酒仙,自称打小至今六十五年不曾醉过,酒桌上经常劝吴久亮喝酒,而吴久亮一向表示滴酒不沾,从来都是喝饮料不开戒,饭局后主动给大家当司机,妻子的娘家人那里吴久亮被戏称为“无酒量”,人如其名。而今天单位聚会醉酒休克的事情对妻子报告,无异于自作自受,吴久亮感觉没有脸面,不如不说。但是第二回醉酒很快来找他了。
这一回的出事居然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吴久亮如厕时整个人往后倒去,直接将卫生间的一扇木头门撞出了滑动槽,他倒在门上,玻璃没有碎,门套裂了,难堪的是这一回的工具没有及时收回裤裆,居然还挂在外头。醒来时面对的是惊慌失措的妻子,他的后脑勺有一点生生的痛,有点晕,也许有轻微的脑震荡。没有酒量的吴久亮为何要在家里喝酒?这一天没有重要的客人,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只是妻子的好奇心在作怪。
“久亮,听说你在单位里有喝酒。”这个城市太小,妻子有同学和久亮一个单位不同科室,“你是不是不愿和我爸他们喝酒?那也太没有礼貌了!”妻子的好奇逐渐变作怀疑,直至产生了愤懑。吴久亮这么多年坚持滴酒不沾,早已经让妻子在娘家倍感压力,今天,她有心要揭露一下他的“虚伪”。
“我真的不能喝酒,我以爱情担保。”
“我怀疑你是装的,这些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
吴久亮的确有事情瞒着妻子,比如他两年前婉言谢绝了一次重要的提拔机会。领导曾经亲自打电话给他,要他去综合办担任主任,这个机会也是领导对他的一个回报,因为吴久亮长期联系教育口,干净利落地落实了领导小舅子儿子某名校的入学名额,成了领导信得过的自己人。可是这个综合办主任就相当于办公室主任,各种应酬、接来送往,关键时刻要舍身为领导挡箭,喝酒能力不具备,坐这个位置等于屁股下有铁板烧。他的这一次拒绝也让领导与他生分了,工作六年了,他还是原地不动,妻子的娘家人已经怀疑他的上进能力,这位华大的高材生,这只潜力股,难道永远做安分守己的小职员?这个事情要是让妻子知道了,还不是要六月飞雪,直接吐血,毕竟妻子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你就因为这该死的无酒量,就拒绝了绝好的进步的机会,你就不会培养一下自己,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你还算一个男人嘛?
所以,今天吴久亮破天荒地提出来喝酒,妻子自然是惊异而喜悦的,酒仙的女儿是自带酒量的,嫁给吴久亮后最大的后悔是没能有机会夫妻对酌。
吴久亮想努力表现一下,让妻子看到一点希望,给自己也增加一点信心。可是三杯下肚,他还是在解手的时候晕倒了,他红着脸踉踉跄跄迈向洗手间时妻子还在打趣他,“你是不是中戏毕业的?你的醉能获得最佳表演奖……”而后是一声巨响,卫生间的门“炸”了出来,吴久亮倒了。醒来时望见的是妻子被惊吓而扭曲的脸,吴久亮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知觉,刚刚发生了什么?和第一次晕倒的经历何其相似,在排尿的过程中,脑部渐渐出现无法控制的迷失,鉴于第一次的经验,如厕时已经刻意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还是无可阻拦地失控了。这是醉吗?有这么急速和相似?而且都发生在如厕的时候。也许,我是有什么病。吴久亮忽然警醒过来,我必须得去看看。
三
医生的诊断非常简单——间歇式缺氧。没有开任何的药片药水,无需治疗,医生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的,饮酒后心跳加速,如厕时会因为血压关系,形成突发的脑部缺氧,这种缺氧本身不可怕,怕的是失控后的受伤,如果头部撞到硬物,轻者头破血流脑震荡,重则有生命危险,一击致命。医生建议吴久亮以后酒后上厕所小便最好都坐在马桶上,这样保证血可以抵达脑部,确保清醒,或者醉酒后如厕有人陪同,防止意外。坐在马桶上小便很像女人,吴久亮暗暗发笑,自己的这个毛病还不错,正好可以用来解释为何不喝酒,有生命危险,你们放过我吧。
但是这个间歇式缺氧的借口并不是都好使,有不少同学与亲友在闻听时劝酒的劲头反而更加猛烈了,“没听说过有这毛病,你是喝得太少了,多喝两杯血脉畅通,一定不缺氧。”“久亮,就一杯,你不会是真的就醉吧,你这叫做似醉非醉。”“你放心喝,等会儿我亲自扶你去厕所,亲手协助你小便。”“如果你真的醉晕了,我保准让这位美女给你人工呼吸,求之不得啊!”……吴久亮小心对付着,没有被激将起来,偶尔勉强小饮两杯还是有的,由于刻意的自我提醒,加上酒后如厕时的坐、蹲式,还真的不再出现之前的休克,吴久亮终于有了一点点酒量,这多少给到了自己和妻子一点面子。
可以小酌两杯,可以基本应酬的日子安然过去了十多年,吴久亮心中对自己无酒量的认定也渐行渐远,间歇式缺氧也不再经常性成为他的借口,曾经的两次卫生间醉倒也成为遥远的记忆和年轻时的逸事。这十年间,酒量获得培养的吴久亮也终于获得了提拔,成为单位新媒体中心的副主任,相当于单位宣传部的副部长,这个岗位虽然没有综合部的应酬繁忙,但是迎来送往还是少不了,不过,聪明的吴久亮已经培养了一位“酒代”,他们办公室新来的年轻人小杜,小杜在关键时刻都会挺身而出,把吴主任的酒悄悄运走或者代为喝掉,即使小杜的文字水平和工作能力只能算是及格,但是小杜的酒量为他加分不少,这个能力如果当年吴久亮就具备,今天的吴久亮就不会只是个副主任了,他至少已经是副总的位置,吴久亮原先对那些拼酒豪放横刀立马的男人有诸多偏见,如今他自己也渐渐融入了这种热闹而团结的氛围。
四
当把某一种曾经的威胁彻底忘却的时候,蛰伏着窥视着的敌人却会在毫无察觉时卷土重来。吴久亮的这一次醉倒来得非常突然,连他自己也没有一点预感,当时他尚未有尿意,没有来得及到洗手间发生,而是直接在座位上滑了下来,身体的前倾将桌布整个拉了下来,连带着盆碟酒杯一股脑都散落下来,这一次的聚会没有小杜在场救驾,这一次的喝酒也是吴久亮自愿的,毕竟是初中老同学聚会,邻座劝酒就是当年让吴久亮少年春心萌动的那个美女同桌,虽然年龄已近中年,这位跳禅舞的同桌却有着逆生长的身材,波浪长发加上束腰长裙,成熟的风韵,热辣的眼眸,让吴久亮有强烈的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吴久亮忍不住多喝了三杯。
吴久亮十多年前的两次间歇式缺氧都是瞬间发生瞬间清醒,休克到清醒的间隔只在几秒钟,均发生在卫生间,而这一次的休克时间长度逼近了安全底线,地点就在酒桌上,人瘫倒在美女同桌的长裙下,幸运的是吴久亮是在美女同桌香香怀里醒来,这个比以前两次间歇式缺氧的发生地好太多了。惊魂甫定的同学纷纷打趣吴久亮是激情燃烧,故意醉倒在初恋情人的怀里。缓缓找回知觉的吴久亮在醒来前看见了眼前的厚重云雾出现了许多漏光,耳边有呼唤他的声音,由远而近,由飘忽而清晰,他终于接上了断掉的信号,找回了自己。他想解释一下刚刚的失态,可是觉着自己居然有点饶舌,不听指挥,他必须得声明一下,重述那个好久没有使用的借口——间歇式缺氧。吴久亮被美女同桌扶到包厢的沙发上,躺好,休息一下,耳边听见大刘说:你别装醉啊,刚刚我给你掐人中你有知觉吗?还有阿惕说:我们被你吓坏了,放心,再也不让你喝酒了。吴久亮喝了一口服务员端来的醒酒茶,看看几个同学与两个服务员正在整理地上的狼藉,自己的失控把这一桌酒菜都炸掉了,他的尴尬和难堪在这一刻涌上喉咙,打出一个巨大的嗝,他终于把话表达清楚了,“抱歉,老同学,我这个不是醉酒,而是有病……医生称为间歇式缺氧,今天见了老同学,兴奋了,忘了自己不能喝酒。”
在座的估计也没有哪个同学听懂了吴久亮所说的专业术语:间歇式缺氧,他们只是一致认可吴久亮对老同学的情意深,酒量不好酒风好,真正的不醉不归。所有的同学都来安慰吴久亮,裙子被吴久亮弄脏的美女同桌还去给他拿了热毛巾洗脸,很是体贴。吴久亮记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他问美女同桌:“不好意思,我刚刚休克了多久?”“好像有四分钟,刚开始大家都觉得你在演戏,这个醉演得可真夸张,可是看看你的眼球都翻白了,我们这才觉得不对,差点要打120,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吴久亮问过医生也查过百度,脑部缺氧达4分钟,脑细胞就已经开始受到损害了,超过6分钟会造成不可逆损伤,超过8分钟会出现脑死亡。还好,我在4分钟回来了。吴久亮仔细回溯了之前的许多细节,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损失,他才安心了,请同学唱歌去,也算补偿一下刚刚造成的惊吓。
吴久亮回去了,回到了过去那个滴酒不沾的吴久亮。妻子听说了同学会上的意外,也终于明白吴久亮的喝酒是有生命危险的。事不过三,已经是第三次发作了。这一次侥幸是四分钟,之后也许不会再有侥幸了。当然,妻子没有少数落吴久亮的好色,如果不是那位美女同桌,吴久亮不会多喝那三杯,如果不是美女的蛊惑,吴久亮不至于连厕所都还没去,就已经呼吸紧促,心跳加速 ,导致脑部缺氧了。妻子要求吴久亮必须得老老实实承认那一晚的醉酒不仅仅是因为老毛病脑部缺氧回来找你,还有内心的旧情复燃,借酒生发,洪水猛兽也来找你,对不对?必须好好反省!
吴久亮无言以对,他手里从此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一张酒票,即使他想喝,也不会有人敢放他喝酒,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毕竟吴久亮的喝酒是有生命危险的,这个隐患基本上是众人皆知了。
洋葱的痛
无人关心
切它的人
挤出了眼泪
再不情愿
也要被悄悄剥开
一段深藏的失意
人好久没哭了
成熟塞住了泪管
忘记真情可以汹涌
洋葱用自己的呼吸
提醒你哭
玻璃擦得太透亮
鸟儿飞过来敲门
碰壁连连
一定很疼
小脑袋晕了
也许还会纳闷
明明跟前坐着位戴眼镜的先生
难道他是骗我的
稻草人
你的爱情像鱼
在水里 有许多气泡与幻影
你的鱼从来不咬钩
那些诱饵都不屑一顾
在默默等着什么
好像又无所谓水面上的期待
想象中的爱情也许再也找不回
昨日见到的不是今天的鱼
那条鱼忘记了你坐的岸边
七秒记忆温暖瞬间
爱情像潮水一样来临和退却
原先村里没有菜场,后来北岸的旧城拆倒了一大片,外来务工者纷纷过桥到南岸来租民房。人多了,村口冒出个小菜场,生活便利了,却也脏了不少,路边有乱的垃圾,一半的路面停满了车,展示各地牌照,人的聚集有了生意,当然会带来许多副作用。
童忠文住城里,他到村里来找民房住是为了妻子,妻子的肺做了手术,需要好一点的空气,村里保留的一部分田野与可以眺望的江和远山让他们喜欢,日常气温又比热岛效应的城里低个一两度,能不开空调的夏夜是很舒适的,田野上会有清新的带草香的风拂来,蝉鸣、蛙鸣、这些聒噪也渐渐适应了,正是诗意田园。童忠文喜欢写点小诗,他准备要出个小诗集,当年在华东师大,他是文学社的活跃分子,只可惜后来他做了外贸,诗歌可以怡情但不可谋得温饱。如今他靠公司的分红养老,等待到社保领退休金的年龄,健康是第一要务,而有闲住到村里,过一种城里人看起来羡慕的隐居生活也是很不错的。
可是,童忠文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去村里的小菜场了,菜都开车走绕城从市区带回来,他不敢再去这个他曾经觉着很亲切的小菜场,现在他觉得有一种潜在的危险,他得兜里藏一把瑞士军刀甚至戴个安全头盔过去,即便现在疫情后期还得戴口罩进菜场,都像是蒙面人,他还是感觉会被那个做豆腐的黑瘦木讷的湖北男人认出来,万一他一着急一失控,操起什么家伙砍将过来,自己是抵挡不住的,童忠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他又觉得委屈,为何要怕?他和这个卖豆腐的小施之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是小施会喊他童老师,给他的豆腐不论多少一概两元,有时候会轻声提醒:这个豆腐泡不要买,昨天的。唯一有点说法的是微信支付之外童忠文加了小施的微信,他们在微信上有交流,小施看到了童老师朋友圈里的诗歌,点了赞,有一天,她特意把自己写在小纸片上的诗歌发给童老师看——那些诗歌写得像白开水,像正能量歌词,比如“山高水长家在远方,妈妈啊,我在梦里和你相望”“我的皮很薄,心像豆腐一样软”很直白,大实话,童老师却觉得很难得,一个卖豆腐的还有点文学追求,有热爱比水平重要。他会发一些诗歌,尤其是儿童诗的链接给小施看看,跟她说从模仿开始,推荐了日本的短命诗人金子美玲,还有那个著名的网红诗人,写“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脑瘫患者余秀华。小施高兴地说余秀华是她老乡,一个镇的。怎么会这么巧?童老师感觉余秀华那个镇出来的女人都不是一般人,他对小施有了一点关注,准备引领她写几首像样子的,给她在区文联的内刊上发一下处女作。
去年过年前,小施在微信上留言,过几天我们要回老家了,老师哪天来买菜说一声。童老师如约去买菜,小施送了童老师一叠金黄色的豆腐皮,不收钱,童老师惊讶,不肯,问价钱,小施轻声说:无价。童老师不好意思,年后等小施回来,准备送一本自己喜欢的诗集过去表示感谢。可疫情严重,小施他们暂时回不来了,小施还在微信上问:童老师,你们这里能回去吗?能不能给我打个用工证明。菜场早开张了,就是如临大敌,查二维码查体温很严格。童忠文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打这个证明,过几天也忘了,等到四月份有一天买菜才见到了小施,回来了?回来了,在家里宅太久了,终于搭上车出来了。我有两个月没有吃豆腐了,童老师回答,对了,明天送一本书给你。
第二天,童忠文记得送书过去,那一天小施有些拘谨,边上站着一个黑瘦的男人,双眼无神,像个肺痨病人,这让童老师有点不适,也不管他是谁,买了豆腐放下书就走了,小施说了声谢谢,不愿收两块豆腐钱。过了三天,有个陌生人加童老师微信,童老师没有通过,他一般不会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傍晚,小施的微信有留言:老师,我是施红的老公,我告诉你,施红有病,你不要再教她写诗了。童忠文明白前面加他微信的是谁了,他拿了小施的手机发来警告了。小施有病?童中文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觉着奇怪,这是什么说法,他头上起了雾,心底有了气,这个男人忒小家子气,想把小施的微信删了,可又为小施叫屈,这个站在豆腐摊里的女人,就不能有个业余爱好?一犹豫,手指头打住,暂时没有删,倒想看看后面的事情。第二天,童忠文没有去菜市场,果然小施的微信上留了一段话。
小施的留言:童老师,我老公偷了我的手机,发微信给您,说了胡话,老师见笑了,最近,他又在逼我吃药了,他和他家里人都说我脑子有问题,我没有病,我就想写几句,我老公说写诗歌不挣钱,我不是余秀华。
童忠文吓了一跳,她老公在逼她吃药!这可不是小事情了,如果是我造成的误会闹出事端来,这个责任不小。他想象不出这是怎样一个状况,她真的得了什么病?吃的又是什么药?难道这个爱写“妈妈啊,我在梦里和你相望”的女子犯了浓重的乡愁?童忠文感觉自己也许真的不小心把她的哪根神经触碰到了,一个卖豆腐的女子在小便签上用铅笔涂鸦的所谓诗句,你欣赏了,还给她评点,还要鼓励她发表,我这是给了她什么东西?她会到吃药的地步?童忠文第三天去菜市场时惴惴不安,看小施的眼神里含着内疚,小施那个样子看上去没有大的异样,只是眼睛中少了往日的神光,笑起来也很牵强。童忠文问:你要吃什么药?不能乱吃啊。小施轻声回答:就是想多了有时候偏头疼,疼起来难受,他就让我吃药,我也不想吃。童忠文离开时说了一句自己也觉得很冷的话:写诗歌是没有用的,不挣钱。这话多么言不由衷,却刻意要说出来,去避免什么,像要把一扇打开的小窗用力地关上了,童忠文一向是个不太勇敢的人,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之后,他就舍近求远,到市区去买菜了。
小施在微信上还会给童老师各种留言:老师,你好久没有来买豆腐了;我的头原来不疼的,从老家出来做豆腐,被这里的人吃了很多豆腐;原先在市里的一个菜场做,被本地人占了摊位赶走了,才到了村里;本地人那些女人故意说我犯花痴,我没有,他们是故意的,可是我老公信了,他打我,玻璃门都撞碎了,我的头上都是血;我写诗,如果能算诗,我也就是想写,我知道诗歌不挣钱,老师,我哪能像你们文化人那样,我每天一早站在摊位上,下午补觉,半夜起来磨豆子,我的日子就这样重复,我只是想写两句,像苦命的余秀华一样还能写一点,这样的日子还有一点光;老师,我不能再在微信上给你留言了,这些留言我都要删掉,我老公会说我又犯花痴了,我又得吃药了……
童忠文默默读着这些留言,他不知答复什么才好。他却是再不敢到那个小菜市去,他怕的不仅仅是那个双眼无神,像个肺痨病人的黑瘦男人,他更怕见到这个买豆腐的女人,和他说了那么多的小施,他为她做不了什么,她被迫吃的药停不了,他无力去阻止。诗歌真的是无用的,童忠文觉得自己也是无用的。这个事情童忠文和老婆说过,以前老婆也批评过他,你不要情怀泛滥,还要教菜场里的所谓外地女粉丝写诗,一个卖豆腐的能写诗歌?现在,老婆给他的是警告:不要引火烧身,小心被卖豆腐的小施老公报复。童忠文也就不敢再和老婆讨论这些,他悄悄把小施的留言复制下来,存在一个文档里,留着,心想以后也许会有用,至少可以做小说的素材。他后来发现手机上小施的微信被人偷偷删除了,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却不做声。也许早该删除了她,童忠文想起来老婆的肺里还有几个小结节,不能让她担心。
今年春天的疫情没有像去年那样嚣张,足以改变生活的所有进程,但是防疫气氛还是紧张的,进出菜市场还是必须戴口罩测体温出示健康码的。童忠文不像以前那么喜欢去买菜了,有半年没有再去这个小菜场了,那里成了他的禁地,爱吃豆腐的他也很久没有买豆腐吃了,吃豆腐现在会让他难受,他会不由自主想起一个人,他会觉得歉疚和无力,这种感觉会让他胸口闷堵,这个样子反复了多次,他都觉得自己近乎有病了。童老师的老婆也发觉童老师的不对劲,年后她特意去了一趟小菜场。她回来特地告诉童忠文,那个豆腐摊上的女人不见了,听说年底回了老家,没有回来,那个摊还是在卖豆腐,换了一个摊主,是个本地人。童忠文倒没有觉得意外,也许又是疫情关系,他们那边暂时还过不来,或者,他们就不愿意再过来了,他忘不了她老公那无神的目光,这个看起来黑瘦木讷的男人,有一种可怕的冷,他不会放过自己的女人。小施也许还在吃药。不过,好在童忠文可以再去这个小菜场了。
童老师在阔别八个月零五天之后重回小菜场。出示健康码,测体温,戴着口罩的他迈入小菜场的第一步便看到了那个卖青菜的本地女人丽娟,她的菜都是她和老公自家田里种的,叶面上洞孔很多,号称不打农药虫子咬的。丽娟见着童老师,连忙和童老师打招呼:老师,好久没来啦。她还悄悄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对面的豆腐摊,低声说:老师,你都不来买豆腐啦,小施都走啦。小施回去过年没有回来?童老师问。哪里是没有回来,小施和她老公出事了,小施闹离婚,她老公说她脑子瘫了,她被送老家的精神病院了,关起来了。丽娟嘴里啧啧作响,像是表达一种惋惜。童老师问:她,她真的有病?丽娟说:我也没看出来,不过,还真的像有病,她以前在便签上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字,我是看不懂。童老师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那些便签上的写的是什么,那些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那叫诗,他好多都在小施的微信上见到过,后来微信删了,这些图也没了。你能联系上她吗?我有个号码,以前小施给我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用。童忠文把这个号码记在自己的手机上,署名豆腐。他在丽娟这里买了两种蔬菜,包括他们家的鸡蛋,这些样子很普通的鸡蛋装在一个藤编的篮子里卖出了本地蛋的价格,以前童老师不会买,今天特地买了两斤。
童忠文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当初就不该加小施的微信,不该对她开放自己的朋友圈,更不该和她谈什么诗歌,这个该死的诗歌让小施吃了很多药,现在还进了精神病院。丽娟所说的如果属实,那真的是太可怕了。童忠文回到家丢下菜,一个人出了门,在前沙湖的堤坝上走了很久,一直等到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才发现自己的外衣落在了家里,他冻着了。他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打那个号码去过问一下,如果电话通了又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想好,如果电话是她老公接的,他又该给他做怎样的解释?他也没有想好,也许会越解释越糟糕,和一个做豆腐的外乡男人,这其中的情怀和诉求能说清楚吗?诗歌不是豆腐,在那些人眼中,诗歌连买菜时附送的葱都不及。
童忠文把手机打开,把这个署名豆腐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慢慢删除了,他什么也帮不了。他还是决定,明天开始,不再去这个令他失望透顶的小菜场了。
丁师母在找一个旧花盆,陶土盆,中等大小,曾经用来种丁香花,花死了,改种喇叭花,紫色的,开过几朵,夏季去莫干山旅游回来,都枯死了,后来就废弃了,里头尽是些野草,移到洗衣机的背后,她以为藏得很好了,还是莫名不见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就不放心这个花盆。
丁师母许多年前其实是王师母,老丁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他们各有自己的孩子,老丁一个女儿,她自己一儿一女,如果不是那一场意外,她和老王今天会很幸福地成为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但遗憾的是老王没有从手术台上醒过来。老王离开三年后别人给她介绍了老丁,老丁粮食局退休,除了早年离过婚,爱打个小麻将,没啥别的毛病,身体不错,关键是还有房子。王师母的房子给儿子结婚用了,她得赶紧找个伴,重要的是找个住处,不能老挤在女儿家里。于是,王师母就成了丁师母。刚办了结婚证住过来那会儿,邻居遇见喊丁师母,她还有点不适应有些尴尬,听着似乎是在喊另一个人,她得愣一下,把脑子里某个频道赶紧调过来,才能做出一个答应:嗨,你好。慢慢的,半年过去了,她终于在心里把自己确认为丁师母了。
丁师母的女儿儿子从来没有来丁家看过妈妈,有事情或者与孙子孙女聚都是约妈妈出来,过年过节,两家人也没有聚在一起吃个饭,虽然办了证,好像彼此不认可似的,老丁的女儿来了顶多叫声阿姨,丁师母也不介意,毕竟自己的孩子对老丁也是敬而远之,能避则避,而且婚前老丁和她有个协议,老丁百年后丁师母接着住这个房子,丁师母百年后房子所有权归老丁女儿继承,王家子女不可觊觎。老丁说丑话说在前头好,以后不给孩子们制造矛盾。丁师母淡淡一笑,“我懂。”
找花盆的事情,丁师母没有告诉老丁,她想自己把它找回来,这个花盆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有一年年前,她和老王去花鸟市场,她喜欢丁香花,就买了两株装了一盆,应该就是这个陶土盆,盆壁上有个疤,样子像老王背上的那个棕黑色胎记,她记得很清晰。把这个盆带过来,不是说自己还有对老王有多少念想,而是对旧物,对老花有感情,觉着让这老花过来陪着自己在这个新家,有多一分的安全感。可惜,这个老盆里的花都相继种死了,只剩下一个空盆。她怪老丁不珍惜她的花,又或许真的是儿子说的丁家的风水不佳,总之,有点伤心。
丁师母家在三楼,住在底下一楼的是陈家,老陈商业局退休,陈师母曾经是小学数学老师,老陈爱种花,一楼的阳台打开一个口,和小区的花坛连成一片,就是花圃了。老陈尤其爱种茶花,听陈师母回忆,当年东州炒作茶花的那个架势,可不得了,老陈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六元,他舍得拿六元钱买两片叶子的墨茶小苗,而且还是每月每月的买,还说保值有钱赚,后来最高炒到两片叶子二十元钱,老陈愣是没有出手,据说真正的收藏家都是舍不得出货的。等到流行过去,茶花价格一泻千里,整株丢在路边都没人搭理,老陈就有了一个小茶花园,只是陈师母心疼到发狂,有拿大剪刀把老陈的茶花通通剪掉的冲动。
老陈退休后,他就把阳台打开口子,将自己摆不下的花陆续移到花坛上去,起初还有个别邻居有意见,说老陈占了公共绿地,却也有邻居表扬老陈的花点缀了花坛,平时小区物业基本属于无为而治,花坛有草无花,亏得有老陈侍花弄草,这里有了生机。时间长了,老陈的花圃成了这个旧小区的一景,大人会牵着孩子的手过来认识花花,嗅花的香香,看花上飞舞的小蜜蜂,给孩子与花朵儿拍张合影,好多人夸老陈的茶花漂亮,这又让陈师母很受用。
老陈家遇见一件奇事,那一天傍晚,楼上的老丁下来丢垃圾,顺手抱着一个空花盆下来,经过老陈的花圃,老陈正猫着腰看花,老丁说是自家无用的一个老花盆,放着碍手碍脚,自己又不会种花,老陈如果需要就给老陈用了。老陈看那个陶土盆,样子比较古朴,盆壁上有个明显的疤,像是一个很独特的符号,喜欢,就收下了,而且那盆里还有半盆的泥土。
老陈将收下的花盆随手搁在花圃里,过了许多天才记起它,老丁家不要的那个旧花盆,我得种点什么,他把它留着的土松了,倒出来,准备把墙角极耐养的两株海芋移栽进去,却被土里冒出来的东西吓到了,那是一个封得很细心的塑料袋,把泥土抖干净,袋子解开,里面的东西更是惊到了老陈,里头都是金银首饰,有金链子,有银手镯,还有一块玉,这是怎么回事?老丁把一个藏着金银的花盆丢弃了?他一定是老糊涂了。老陈知道老丁离婚多年,以前那个老婆可凶了,吵架时,常常听到楼上有玻璃器皿砸到地上破碎的声音,有一回,还从楼上丢下一个高压锅的盖子,像一个炸弹,把老陈的两株茶花都打坏了,老陈憋着气,没有上去与老丁理论,丁师母可是本楼有名泼妇,老公都可以破口骂三代。幸好,这个泼妇终于离开了,主动和老丁离了。那么,这些金银会不会是老丁藏在花盆里的?离婚时他怕家里值钱的都被那个泼妇带走了,所以留了一手。那又怎么忘了,老丁不至于有了新的丁师母,把这么重要的收藏给忘了吧?奇了怪了。
老陈和陈师母一一检阅了一番这些金银首饰,应该不是赝品,那么贵重的东西却种在花盆里,不会是老丁中邪了吧,要在花盆里种金子?也许是上一任丁师母藏的,离婚时吵晕了头忘了带走,老丁压根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新一任丁师母的小秘密,她不善言语,甚至比较害羞,她原先是个怎么样的人,也显得很神秘。陈师母与老陈说这个事情麻烦了,要是东西送回去,是上一任丁师母藏的还好,反正离了;如果是新一任丁师母藏的,那就可能引发新的地震,搞不好又会闹离婚。那怎么办?老陈说:干脆先留着,等他们谁想起来总会来讨要,要是无人认领就当我收的赔偿金,谁让当年丁家的高压锅锅盖打了我最贵的茶花。
丁师母到楼下也找过了,她怀疑是哪一天老丁好心把花盆拿出来淋雨忘了收回,夜里风大或者有野猫路过,将花盆打下去了,这个花盆如果掉下去,万幸没有砸到人,肯定也是摔碎了,那么里头的东西一定是被人捡走了,天上落下个聚宝盆!她很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傻,把这些年积蓄的金银首饰都藏在这个陶土花盆里,也不怕它丢了,当时还在心里夸自己怎么那么聪明。这些金银首饰无论放女儿处还是儿子家她都不放心,还不到分给他们的时候,也不想让他们见过了惦念这些东西;老丁家里的柜子她更不安心,他那个打麻将的臭习惯是改不了了,虽口口声声说是小麻将,一个晚上下来输赢也都在两三百之间,万一哪一天输大了,将这些金银变成现钱,那就真的不见了。可是,藏得那么好那么深的这些宝贝到底去了哪里?难道老丁早已经发现了,东西自己悄悄收了,花盆丢了?
老丁这几天看着也怪,老说自己不回来吃晚饭了,在麻将友家吃个便饭,有时候还跑去女儿家陪孙女半天,以前好像没这个积极性,会不会是得了金银在外面忙着请客,甚至在用这笔横财投资什么项目,他有个老战友经常给他洗脑,要他一起投一个什么币,丁师母也听不懂。她就觉着干着急啊,又不能跟女儿儿子说这个事情,直接问老丁你有没有拿我花盆里的东西,那会有多大的尴尬,两人会不会因此红了脸,吵一顿,而后老丁可能会把东西从哪里一股脑掏出来甩在她面前,吼一声:没见过你这么不信任的,原来留了这么一手!她害怕,听邻居说老丁和前妻在家里吵架时经常摔东西的。
老丁今天手气不错,赢了小二百,哼着一只老歌——“有时候我觉得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心情不错,丁师母也就敢问一句,“老丁,那个,我从老家里带来的花盆,你有见到放哪里嘛?”“哪个花盆?”“陶土的,原先种过丁香和喇叭花的,放在洗衣机后面的。”“哦,我丢了,挺占地方的,反正好久没种什么了。”“啊,你丢哪啦?”丁师母瞬间头晕气喘,感觉自己的血压要上来了,她勉强装作镇定,问丢在哪里,啥时候。老丁回想起来,“想起来了,有近一个月了,丢一楼,给老陈种花啦。”老丁话音刚落,就看着老婆飞一样地冲出去了……定是去找那个花盆,他摇摇头,这个怪女人,太恋旧,连个旧花盆也舍不得丢?
老陈家不巧没人,丁师母敲了门又害怕了,幸好没人在家,因为都快一个月了,老陈没有发现花盆里的秘密还好说;如果老陈发现了,却把东西悄悄收了,不承认就麻烦了。到时候说我是脑子有毛病,贵重东西藏在花盆里?谁信呢?老丁也不能证明,只好自作自受,吃哑巴亏。丁师母那一刻的内心有多懊悔多崩溃,只有她自个儿明白,但愿花盆还在老陈那里,但愿老陈还没工夫打理这个旧花盆。
她拉起裙角,跨过半米高的冬青隔离带,来到老陈的花圃里,之前她只在楼下寻找破花盆碎片,没有仔细查看老陈的那些个高高低低方方圆圆的花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她在老陈家阳台口最明显的地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老朋友,从老家带过来的陶土花盆,那个盆壁上的疤她没有忘,和老王背上的胎记多么像啊。丁师母抱起花盆就往回走,她也没有多想要不要与老陈或者陈师母打个招呼,她要回了自己的旧花盆。走到二楼,丁师母才仔细看花盆里的土,好像都还在,没有被动过的样子,太好了。丁师母长长地一声叹息,一切还会像没有发生一样,再好不过了,她等不住把花盆抱回家,再说家里还有老丁在,她在楼道里就把手伸到了土里。
土翻遍了,她惊愕到了,的确有一个塑料袋,却是瘪的,老天爷,她在里面只翻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很瘦的钢笔字——宝贝暂时代为保管,如需认领请联系老陈,手机号码……
人生如果还有一个很长很长的下半场
那要一个庄重的开幕仪式
把年轻时的理想从箱子里翻出来
把断了弦的老吉他拿去补上
还有一封信要写
写给自己的少年和来年
所有的遇见都是阅历没有任何遗憾
额头的皱褶是思索的波纹
晶亮的头顶泛着成熟的光芒
中年男人无所谓帅与丑陋
沉稳的心如峰顶的石头
有另一条路在前方
别样的心情与风景
停下来只需换一种脚步
下半场也许更多是慢慢的行走
慢慢的行走有点寂寞甚至蹒跚
诗意却蔓延在坚实的心头
没有什么可以阻拦
远方像大海一样宽广
或许只要一个简单的仪式
在田野在山路在孤岛
将一把割草的镰刀擦亮
将一朵花插在桃花源的渡口
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水中央
时间的猛兽打了个盹
听见那轻微甜美的鼾声
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趁机跑回自己的小时候
还坐在那个淡蓝色的窗口
翘首等着下班的妈妈回来
妈妈年轻时候的微笑
阳光温暖美好
多年的思念穿透隧道
黑暗里找到亮的出口
可惜猛兽守在那里
它醒来了 又把你关在门后
对面的孩子
隔着一条河
竖中指挑衅
有石头投掷过来
看起来像两个世界
在摇头在躲闪在挥手
河水很清浅
可以一起下去玩水
如果有一座桥
走过那原本不存在的边界
魏爷家的汤米走丢了,这个消息成了业主群里的新闻,群里好久没有什么动静了,现在汤米的照片成了热点,魏爷家发布的寻狗启事非常的刺激人,寻获汤米的人奖励一万元人民币,这个奖励一般人家是给不起的,魏爷除外。为啥小区里别人家的都只称呼李总、厉总、彭总,唯独魏爷家大家伙儿都称呼爷,这个爷不仅仅是魏爷年纪有了一把,更是因为魏爷的许多配置是很震撼人的,魏爷的现任太太比魏爷小了二十三岁,四十出头了还婀娜多姿,不了解的人以为是他女儿,这位太太据说曾经是一部电影里的主要配角,演贵妃娘娘的。魏爷家的汤米出身不凡,其血统不可考,来自在魏爷家喝过茶的弥姐的消息,汤米的爸爸是省厅H书记家的小公子,妈妈是某位姓牛的富豪家的爱宠,一胎三只,魏爷能分到一只,那是怎样的一种荣光。物业专门派出两组保安分头为魏爷去寻狗。
保安老北负责小区南片,他听说过这只著名的狗,但没见过,小区里狗狗不少,李总家的博美丽丽,厉总家的柴犬旺柴,彭总家的拉布拉多啦啦,他都认识,魏爷家的这只汤米就在照片上见到,哈士奇,拆家能手却养在家里院里,没见着在小区道路上遛过,出门洗澡坐奔驰车出去,魏爷的保姆开的车,这辆老奔驰在魏爷家也就两个用处:买菜,接送汤米。老北的汤米发音不准,听着像糖米,他自己也吃不准到底应该喊糖米还是拖米,他听见魏爷家的保姆喊汤米时,这个汤字是个很重的音,好像是嘴里炸响的一个雷,老北学不来。整个下午他翻遍了南片所有的旮旯角落,遇见了四只充满敌意的花色野猫,两只乱窜的中华田园犬野狗,一只上了树的松鼠和一只脏兮兮的谁家丢弃的流浪棕色泰迪,倒是黏人。老北相当于给南片园区的野生动物做了一次普查,当然还有很多斑鸠、戴胜什么的带翅膀的,会飞的不在统计范围。
汤米没有踪影,老北其实也真没怎么把那个一万元的奖金当回事,不是他不相信魏爷的诚信,像小区里那位经常信口开河的彭总,总会给到老北各种承诺---辛苦啦,又来帮我们家换射灯,以后你真不干了就到我厂里保安部,给你安排做个队长。老婆有没有带过来?要不就到我厂里上班,周末可以夫妻团聚,好不好?好不好?当然好,老北表面应承着,心里面反驳着: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保安,估计你连我的姓名也报不全,但魏爷不是这样的。真要找到这只著名的狗,老北也不会拿魏爷的巨额奖金,因为保安为业主服务是分内之事,包括找寻丢失的狗,狗四处乱跑也是小区的隐患,必须排除;因为魏爷的慷慨,每年过年保安每人一床新被子是魏爷发的,夏天里办公室堆着一车的西瓜是魏爷送的;还因为魏爷的太太,实在是太好看了,什么地步?就是好看到老北不敢拿正眼去看一眼,怕灼到自己的眼睛,那些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大美女居然还不及眼前见到的这位魏太太艳丽,她不是普通人,是女神,老北整个儿被征服了,后来,魏总家的快递都是老北送过去的,他小心地捧着快递,轻轻按一下门铃,耐心地等着那门打开,等着飘出一个轻盈的身影,给到他惊鸿一瞥。
老北找到的这只流浪泰迪是杜总家的,照片发到群里,杜总的夫人就来物业确认了,杜夫人叫一声帅帅,那泰迪便活蹦乱跳的跑去了,这狗流浪多日也就没有狗样了,哪还是原来的帅帅。杜夫人说:我家的帅帅一向很听话的,不过给魏爷家的汤米咬过后,吓到了,跑出去有些天了。魏爷家汤米咬的?汤米的阿姨抱着汤米到我家借洋葱聊天,让两只狗处了一会儿,没想到汤米发了狂,把帅帅给咬了,屁股上缝了十二针。那要魏爷赔偿损失。老北说,物业办公室的几个也齐声附和,反正魏爷有钱。杜太太,您家帅帅走丢了,也不见在群里让我们去找?反正也吓傻了,破了相,谁让它对汤米那么凶。得,听过来还是帅帅惹了汤米,挨咬的可是帅帅。魏爷说了,等汤米配了母狗,生了,赔我一只。杜太太给帅帅套上狗绳,拉着回家去了,看来她忘了汤米还没找到呢。
弥姐是除下雨外天天出来遛狗的,单身,做茶叶微商,开甲壳虫,年龄有一把了,还是少女装扮,扎一条麻花,老北原来喊她林总,后来应弥姐要求改称弥姐。她的狗是一条金毛,母的,名叫妞妞,不怕生,见什么人都摇尾巴,遇见公的狗,会挨着不走,尽显媚态,很有那么个意思。有时候路上听见弥姐会生气,扯着狗绳吼着妞妞往回走,因为,妞妞撅着屁股,正向一只流浪的中华田园犬发信号,那还了得。老北会提醒弥姐,你看好了,别一不小心就要怀上了。弥姐瞪一眼老北,打趣道,我家妞妞生了,选一只名叫老北。住在D区的弥姐和住在A区相隔甚远的魏爷混得很熟,经常提着新茶到魏爷家喝茶,弥姐说是妞妞让魏爷看上了,那天妞妞在A区跑开了一会儿,居然就蹲在魏爷家的大门口,还真会找人家。她还说和魏太太相见恨晚,现在闺蜜相称了。老北,魏爷家的汤米真的好帅,要是我家的妞妞和汤米好上了生一窝就好了。老北刚把居心不良的中华田园犬驱赶出小区北门,听弥姐这么一说,头上都是雾水,嘴里应着:挺好挺好,心里头却纳闷:金毛和哈士奇的杂交会是一副傻么模样?
老北更加纳闷的是魏总家的汤米怎么会跑丢了就找不到了?庭院高墙,大门厚重,专人照看,而且小区封闭,监控不留死角,若非有人藏了,找到不是难事。整个小区的监控查过了,出没的独行的狗老北基本都有印象,没有一条像汤米。物业经理微信上请示魏总,要不要报警?魏总说这个自家小事,一条小狗,哪能劳动警方。好吧,老北,通知你们几个门岗最近继续留意,尤其是车里有带狗出来的要仔细查看一下,防止有人把狗藏了带出去。是。还有,小区周边,你最近排半天班,抽空出去转转,有发现汤米及时报告,我立马派人去捉。
带小狗出小区的车辆几乎都被保安询问,带小狗回小区的车辆也被关注,两周后,魏爷家的保姆带了一条小边牧回来,黑白双色,看上去两个月大,萌萌的,可爱极了,老北正好遇见了,忍不住问一句,阿姨,汤米还没有找到?换狗狗啦?阿姨不太搭理他,踩一脚油门就进去了,魏爷家的保姆其实是和老北是一个省的,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对付,阿姨基本不搭理老北,老北肚子里是有气的,你也就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会开车的保姆也没啥了不起,等你被魏家辞了,别说开奔驰,连小区也不让你进来半步。
弥姐给了老北两个小茶罐,说这叫小罐茶,很好的正山小种,贵着呢。老北说我也不懂,给我浪费了。弥姐瞪一眼老北,命令道:收下,没别的意思,下周我有个小出差,劳烦你每天到我家车库喂一下妞妞,就两天,这是车库钥匙。喂妞妞的活老北干过多次,老北也乐意,虽然免不了被别的保安笑话:老北,你被弥姐看上啦,人家正单着呢!老北其实挺喜欢和弥姐聊天的,弥姐平易近人,妞妞也与他特亲昵,毕竟在这个G市著名的富人小区,能像弥姐这样与保安平等相待的业主比较稀有。
老北到魏爷家送快递,保姆开的门,他瞥见好看的魏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躺着那只新来的小边牧,萌萌的,真的好可爱,保姆见他多看了两眼,低声喝道:看什么?快走!我看看汤米回来没有?老北顺口问了一声。汤米不用找了,不会回来了。保姆把门冷冷地关上了。老北觉得可惜,为那只曾经著名的汤米。他回去到弥姐家喂妞妞,正好弥姐也回来了,他忍不住问了弥姐,弥姐,汤米不会回来了?弥姐当然知道魏爷家来了一只新狗狗,她给老北看了魏太太的微信朋友圈,翻到一张业主群里的寻狗启事的截图,下面有很多好友关注和发表惋惜的,弥姐指了指其中一个荷花头像,郑重地说:这位是汤米的奶奶。奶奶?对啊,省厅H书记的夫人,汤米的爸爸是他们家的。老北着实吃了一惊,问:那汤米丢了,怎么交代?弥姐忽然叹了一口气,幽幽地回答:这张截图就是一个交代,汤米其实是保姆送走了,没有丢。为什么?老北脊背一阵发凉,这是啥子个情况?这段时间,汤米害我们几个牵肠挂肚,监控反复调看,地毯式搜寻,走路都左顾右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惦念那一万元的奖金,想钱想疯了。弥姐说:有些事情跟你说你也不懂,那些是很上面的事情,你也不怎么看报纸吧,汤米失踪的三天前,汤米的爷爷,也就是H书记进去了。进去了?进哪儿?老北的确是不懂。书记犯了点事情,魏爷讲究,所以,汤米就该不见了。弥姐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示意老北也用用脑子。老北不知是吓到了,还是真的没想明白,他僵着脸,想笑却像哭似的,口中嘟囔着:汤米犯了什么错?汤米只是一条狗。他愣愣地退了出来,弥姐关门时安慰了老北一句:放心,万一书记没有啥事,汤米还会回来的。
这个声音很怪,像口哨,像小鸟叫,还像给婴儿把尿,唧唧咀咀嘘嘘的,不像有什么怪物在窗台上或者进了教室,也看不出来自哪个嘴巴,待你停下来关注了,它销声匿迹了,等你回头继续上课,不经意间它又来了,它压得很低,就像从舌底齿缝里偷偷吐出的乱码低鸣,好吧,你这是故意要弄点动静出来,我奉陪,我的目光扫向那个穿耐克衫的男孩,我最信不过的就是他,在这个班最让人不能省心的也就是他了,这个时候,他迎着我的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老师,是傅全全发出的怪叫!”终于,有女同学举报他了,没错,这个名叫傅全全的穿耐克衫的男孩,我的意料之中,他居然还龇牙咧嘴做出痛苦的表情,很无辜吗?
“傅全全,你到后面去坐!”
他没有反应,把头埋在桌面下,如果抽屉够大,他会把自己的头塞进去。
“傅全全,请你坐到后面去!”我的指令里加了一个请字。我听到了他的回应,“我不。”
他明白我所说的后面,那个座位是最后一排最右边的单人加座,平时空着,留给个别犯了纪律的,坐在那儿反省隔离一下,他坐过多次,早已经熟门熟路,今天却不愿去了?
我把手机掏了出来,制服傅全全我还有一个杀手锏——微信上联系他爸爸。“你要是再这样子顶牛,我就微信和你爸视频了。”“不要啊,老师,不要啊……”傅全全把身子埋得更低了了,他几乎把自己藏在了桌子底下,边上的女生都在呲呲发笑。微信一打开,对傅全全往往有奇效。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很难见到爸爸,他的爸爸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和他妈妈离婚了,后来再婚又有了两个孩子,加上在江苏办厂,很少有时间来尽一下父亲的义务,曾经在微信上多次向我表示自己缺位的歉意,傅全全犯事真的要叫家长,我往往会直接找他妈妈,我只不过是借他爸爸的远程关注来降伏一下这个小野兽,他更在乎爸爸。
“你赶紧坐到后面去!”我找到他爸爸的微信,蹲下来把屏幕亮给他,再藏着就直接与他爸爸视频直播了。他终于从桌面下出来了,头抵着桌面不起身,今天吃了什么药啦?有点反常,和我倔上了。我有些恼了,克制着不炸,上前一步,靠近他,想以一种压迫的力量迫使他到后面隔离去,我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嘴唇在颤抖中挤出两个字“我不……”。我原本想把他拽离座位,强行带到后面去,今天却被他快要溢出的泪水挡住了,傅全全也会哭?他一向是那个无所畏惧无所顾忌的调皮捣蛋鬼,除了看见他的坏笑、翻白眼和装无辜,我还从未见过他会掉眼泪。我的心软了,也许我刚刚态度有点凶,或者,是我去年的一次和他爸爸微信视频了一段,他一定是后来被爸爸修理了,他害怕了,如果真的是伤害到了他,我会有内疚的。
我放过了他,也避免拽不动他在全班面前尴尬。
“好吧,请你保持安静。”我退回讲台,他依旧下巴抵着桌面,眼中盈水,水没有落下来。继续上课!
居然,那种怪异的声音又来了,不过比之前的更轻,像有什么蝈蝈在墙角聒噪……傅全全,你今天是怎么啦?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吗?他的眼睛不敢正视前方,只盯着手中的笔盖,他的耐克衫前襟够脏的,有很多墨的污渍,他的嘴巴今天一定是不受控制了,他疯了!我怒不可遏,把手机重新拿了出来,在他把头埋到桌面下前,快速拍了一张他趴在桌上的那个痞样儿,微信直接发给了他爸爸,底下留了一句:你家的这个难管。我听到底下一阵小骚动,“傅全全,你完了。”“看你爸爸怎么收拾你。”傅全全则发出一声经典的长嚎:“不要啊,老师,不要找我爸爸啊……”这一回我铁石心肠,不会被你的眼泪欺骗,等着你爸爸的反应。
下课后十五分钟,傅全全的爸爸微信才有了回复,“季老师,全全今天犯什么规啦?回头教育他,今天本来要有个会的,看到了您的微信,我把会推了,赶过来接这小子,我带他吃个晚饭,饭后修理他。”
我懵了,好几分钟的脑塞,回想起他唧唧咀咀嘘嘘断断续续的怪声,我好像懂到了什么,这小子是病了!这不由自主的鸟语是一段摩斯密码吗?借我的微信发什么信号给你老爸?我想起曾经有同学在作文里写到:傅全全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傅全全有爸爸,只是他另外组建了家庭,又有了孩子,快忘了这个儿子了。我想傅全全已经借我的嘴向同学再次做了声明。好吧,你这个聪明的坏孩子。
我迟疑了一下,在微信上打了一行字回了过去:全全今天有点怪,好像是有点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