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楚尘 自由撰稿人 新媒体人 童联社主编
  • 小说> 面包

           疫情还没有结束,唐朝东已经失业了,他的唐朝烘焙店悄然灭亡。他原本还想再维持个半年,至少把店面租期撑撑到,现在跟着边上那些米面店、鱼丸馆、包子铺一块关张了。也好,大势所趋,正好找到了一个不再勉力为之的理由,借坡下驴,老婆曼丽请不要再念“紧箍咒”,有愤怒请找冠状病毒算账。回去过年的湖北籍面包师老熊是回不来了,前台小芳也回了婺源老家,那就散了呗,等疫情过去看看有没有烘焙爱好者接手自己的唐朝。

           道路前所未有的空旷,没有几个行人,偶尔路过的都戴着口罩,白的黑的蓝的,看不清谁是谁,甚至性别,这个时候人基本是中性的,最恨口罩的也许是美女,她的秀色不再可餐。店门口的广玉兰已经开出花骨朵,白色,有点寒意。唐朝东在卷帘门上贴上一张红纸:店面转让,联系手机139577****,唐先生。他已经习惯性戴着口罩了,只是眼镜片跟着鼻息起雾是个难题,得经常拿手背去擦一下镜片。今天要回去吃饭,没有地方可以解决晚餐,只是曼丽也在家,他想回避也难。以前,唐朝东可以猫在店里不回去,店里剩下的面包可以当早餐午餐晚餐,边上还有那么多面馆。乐意和小芳聊聊自己过去的故事和未来的规划,那个时候,他会很受用小芳眼中质朴的光亮,在小芳的甜嘴里,唐哥是一个闯荡江湖,见多识广的能人,看上去又年轻,她相信唐哥的唐朝能够做成品牌,开出连锁,未来指不定还能众筹上市,跟着唐哥可以成为小股东……今天这些都成为非常遥远的故事了,唐朝东回望自己精心制作的店招,什么时候,那个唐字头上的点已经不见了,唐字成了厂字头,也许在去年的那场台风之后,这个点的失落或许早就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曼丽最后一次到店里取面包还是去年秋初,唐朝以往每天卖剩下的面包老板娘会带回去,多的分给闺蜜、邻居,少的当做自家第二天的早餐。曼丽是独女,娘家有一处厂房,父亲年轻时候办过皮鞋厂,现在歇了,拿年租金,这个数目不小,曼丽迟早要接了这个厂房与这份租金,那么下半辈子应该会衣食无忧,所以唐朝东喜欢折腾就折腾吧,只要不伤她的根本。唐朝东家里当年也是本地大户,后来要不是唐老爷投资三亚的房地产项目遇上了最大的股东跑路,也不至于今天唐公子守着一间半死不活的小店。但是曼丽有时也会生气,看他天天小狗被火烫着了毛似,不挨家又忙不出个名堂,个别淡季还贴钱帮他发工资,忍不住时会对唐朝东撒气,“你就是个唐宝宝,不要指望当什么唐总,出去上班给人打个下手你会死!”这话让唐朝东很受刺激,他就躲在店里不回去,曼丽也是个硬气的主儿,也不等着唐老板发生活费,索性就不来了,她更不担心什么小芳小花的,就唐宝宝那点能耐也就我曼丽跟着倒霉。店里剩下的快过期的面包后来就让唐朝东拿去丢了垃圾桶,附近有几只野狗野猫与唐总的关系倒是越来越亲密。

           唐朝东把店钥匙塞在空调外机的保护罩里,他决定不回去了,不管曼丽会怎样想,他想出去走走,到哪里去?他一下子没有想好。守在店里习惯了,平日里几个要好的弟兄聚会,也都是约起来到他店里白吃白喝,那时候唐朝东却是极其幸福的,像突然来了活力和张力,哥们几个喝着奶茶啃着酥饼围着唐朝东侃侃而谈,谈什么,几乎无所不谈,有些段子小芳在吧台里听懂了都羞红了脸,那时候唐朝东笑得多么放肆,笑到最终会流下眼泪。他们走的时候,人手一份榴莲千层,带回去给各位的孩子尝尝,唐朝叔叔的小礼物小点心很受各家孩子们的期待,各位弟兄的老婆也都在兄弟群里夸赞唐叔叔,在各自朋友圈里推介唐朝烘焙,不遗余力。

           儿子唐棠却是不喜欢老爸店里的面包和蛋糕,这个比较好理解,自家现成的管够的,吃腻了;更大的一个原因是唐朝东为了把唐朝面包引入儿子学校,主动送面包到儿子班级,免费试吃一个月,这个事情竟是儿子极不乐意的,儿子拒领唐朝面包,不理会同学任何的提问与起哄,“喂,唐糖,这是你家的面包?你老爸的手艺真好,能永久免费吗?”“唐朝面包,呀!一千五百年前的面包,这个面包加了什么防腐剂啊?哈哈哈……”,唐棠看见唐朝面包被当成“手雷”投掷,有被脚底踩扁的像一坨屎,垃圾桶里还有好多咬了一口就丢弃的。免费的,每天都有,无人珍惜。发剩下来的堆在教室角落,第二天被送新面包来的唐朝悄悄收走。唐朝东似乎也嗅出了儿子有情绪,他进教室快进快出,从来不敢去和儿子与他的同学打个招呼,装作不认识。回到家里,儿子都不搭理他,问话,都是冷冷地避开,他伤到了儿子什么。曼丽提醒了一句:别再去送什么面包了!儿子不喜欢,人家李帅的爸爸被老师请去给孩子们开普法讲座,你的面包却是免费的。唐朝东放弃了儿子学校的点心提供竞标,不过,答应老师的免费面包送满了一个月。

           唐朝东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里,走远一点,越远越好,开着自己的老本田,唱着一首最喜欢的歌,去看一看大海。他最喜欢许巍的《曾经的你》,感觉那首歌是许巍给自己唱的,“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曾让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无踪影,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曾让你遍体鳞伤。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有难过也有精彩。每一次难过的时候,就独自看一看大海,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有多少正在疗伤……”唐朝东难过吗?有,好像又有点麻木了,需要疗伤吗?好像不需要,我老唐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接手老爹的鞋厂,轮到自己做主了,销路打不开了,改给人家贴牌,后来四处讨货款太累,还被人打过一回,伤了肋骨;后来鞋厂转让的钱投了几辆出租车,那时候一辆出租车的营运证就价值百万,唐朝东以为可以过过收租公的太平日子,没想到一辆车夜里撞残了一位老太太,司机送老太太到了医院偷偷跑了,空车停在医院门口,善后的事情全归了老板,唐朝东气得把车全出了,跟着老爹投了三亚的房地产……从房地产里折戟回来开唐朝,他潜意识里似乎很明晰地预料到了今天清冷收场的结局,只是现实中的坠落比想象中的更加迅速,当年,他不甘心落寞,不甘心背到家的运道,或者说想去证明什么,内心有一股反抗的力量推动他去做一个逆行者,即使曼丽是以离婚相逼,他还是做了,开张了,就像上了一个停不下来的跑步机。唐朝东每天都在做他的唐总,曼丽也没有真的和他离婚,却默默在她的微信上建了一个唐朝烘焙群。

          老熊那边怎么样?小芳还会不会记得我?我曾经说过要带他们去看海的,这个城市向东五十多公里就到海边了,可是两年来,唐朝东没有空日子带着他的两个员工去看一看,总说等着放假,等着等着,等来了疫情期这个大假,现在要跟着他看海的两位都宅在了家里,什么时候回来是个未知数,回来再没有唐朝是一定了。唐朝东坐在车里,冷冷地抽了一根烟,空荡荡的街头很像他此刻的思绪,偶尔路过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他眼里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有着坚硬与冷的壳,那种眼神都是充满戒备与敌意的。唐朝东点开手机,犹豫了不到三分钟,他在支付宝上给老熊和小芳各发了一笔钱,这钱本是打算等他们年后回来的开门红,唐朝东从来不欠工资不欠店租不欠麦粉钱,他欠老婆曼丽不少钱了。他们两个回不来,回来以后也不知会在哪个店里做,唐朝东却要固执给到这份钱,再没钱也要给,这个世界上,他亏欠的也许就是余曼丽,这个生气时喊他唐宝宝口口声声要跟他离婚的女人。唐朝东的支付宝账户上还有1605元7角余额,下个月10日他要还花呗上的4610元。

          微信上很快有了信息,小芳回复了:一串扎眼的爱心加上“唐总,我爱你,一解禁,保证最早回到店里”,还发来一张她在老家门口的照片,她和她弟弟夸张却朴实的自拍照,没有戴口罩,那天真无邪的表情是唐朝东喜欢的。也许小芳是唯一一个坚信他的人,她忙碌的小身影像鸟儿一样飞进飞出,导购,泡奶茶,打包,结账,终于歇下来,隔着玻璃窗支着腮帮子,借着落日的余晖看橱窗外徘徊的野狗剩蛋和旺财,一黑一白两条狗,偶尔有顾客会被它们吓到,但是唐朝东没有驱逐它们,名字是他取的,仿佛这两只狗就是他养的,是唐朝的一部分,小芳说过一句话让唐总一直回味,“唐哥,你这么有爱,一定成大业。”

          老熊没有及时回复,这个面包师也是个好人,唐朝东试过两个面包师,只有老熊下班不会把面包夹带回去,做活也不会偷工减料。老熊曾经坏了唐总一个大单,一个小学的总务来订购面包,把面包的成本价压到很低,总务还得拿走报价到成本价之间的差价,还要开发票。唐朝如果要有利润,必须在成本上继续压榨,毕竟需求的总量还是比较大的,但是老熊就是坚持说这个成本做不出他能够要的面包。这一单还没反应过来就黄了,唐朝东后来有点急,他是宁可赔一点也要做出广告效益的,一个小学的点心供应可以引来更多的小学签约,这个方向一根筋的熊脑想不到,老熊就是个匠,把面包当作品,唐总很无奈,现在想来,老熊真的是个好师傅,虽然唐朝的生意在那几个大品牌全市连锁的大店面前是小儿科,但是从来没有人会说东西比他们的差。

    老熊打回来一个电话。

        “唐总,我,熊必坤,我们这边封城了,出不去,回不去了。”

        “家里人都好?”

        “好好,天天戴口罩,小区都不让出去了,城封啦,发现有确诊的,吓死我们嘞。”

        “我们的店停了,和你说一声,安心宅家,刚给你发了点钱,你临时救急用。”

        “唐总,我,我无功不受禄,回头我还回去上班。”

       “保重……”

         ……

           听了老熊说的,唐朝东这个时候才警觉起来,估计自己刚刚起意的出去走走也走不了了,他要去看大海,车能一路上跨海大桥能到那个岛上去吗?路口应该也封道了,广播里这两天都在说各街道小区封道封闭查体温查健康码的事情,不得聚会不得串门,外地人暂时不得回来,回来可能面临14天隔离,本地人也不得出城,每一户可以派一人持通行证出门买菜……管理越来越紧了,气氛紧张而凝固,该死的疫情。唐朝东的车没有点火,他把口罩撕了下来,狠狠地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他一直觉得窒息,那种窒息比空气中莫须有的冠状病毒更直接更可怕,来吧来吧,老子不怕死。

           唐朝东的车就停在烘焙店对面的马路边,他没有回家,他把手机关了,也没有回到店里,睡在老地方上面的阁楼里,他在车里坐了一夜,其间昏昏沉沉,醒了再睡,睡了再醒,夜里有点冷,却很安静,城市像是清空了,那些原本夜里活跃的人也都销声匿迹,路灯寂寞地亮着惺忪的眼。天快亮的时候,唐朝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开着一首船,在一片蓝色的海上,小芳哈着气擦着玻璃窗,老熊做了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好多认识的孩子等着唐叔叔来切蛋糕,曼丽居然是笑盈盈的,还帮着点蜡烛……

    笃笃笃,有人敲着车窗玻璃,唐朝东醒了,这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还有眼镜,严严实实的,不过那不怒自威又带着怨气的眼神太熟悉了——曼丽,他缓缓摇下车窗,无奈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知作何解释好,只听见曼丽在口罩里很含糊的一句:唐宝宝,回家!

  •  2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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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说> 山妖

           山上有座庙,庙前有条溪,溪水源自燕尾瀑,遇见旱季,燕尾若隐若现,溪水也就了无踪影,踩着裸露的鹅卵石即可过溪,不用走那座瘦骨嶙峋的老桥。溪北荒废的老房子好多年前被一个巧手的女子租去了,改成民宿,名叫燕尾居,女子带一位阿婆一块打理,两人穿土布旗袍,做番薯干卖,做果脯卖,做花茶卖。阿婆默默做事,女子和客人招呼,朋友圈里发山居生活秀,到庙里的香客不少会过溪到民宿里看看坐坐,吃个点心,买点东西,有墨客住燕尾居数月,为庙里的方丈抄经,有小楷书写留下。

           女子不见有丈夫孩子,只与阿婆相依相靠,客人问:阿婆是否母亲?女子笑而不答。女子有一缝纫机,善手工缝制,店堂中厅挂满民国风的旗袍布袋,客人有过来学做女红,跟着女子学扎染,为自己裁剪一个手绢或者香巾。客人无意间看见女子小腿上有纹身,一朵莲花,好奇,细看花中藏有疤痕,问女子如何这般有情趣,变疤痕为花朵,女子说,前年台风天后,石桥都被冲毁,上山修那冲断的接水管,在潭边石头间滑倒摔伤,腿部伤痕累累,后来索性纹了几朵花在身上遮丑,你所见的只是其中一朵,还有几朵在大腿高处。

           顺溪往下,林深处有座和尚的化身窑,庙里圆寂的老和尚都在此处火化,一般人只敢远观而不敢靠近;再往下,有一深潭,枯水季仍有浅水,不过此潭却是村民忌讳之地,遇到台风洪水天,失踪的人牛羊狗的尸体往往在此处可以寻见,这个潭本无名,后来村民干脆唤作寻潭。听巡山的一位村民说,三年前某天傍晚寻潭里出过妖怪,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当时经过潭边,踩过一地碎叶,忽然听见巨石背后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隐约看见水中有水花翻动,一个背影迅速闪入对面的树林,慌乱间自己还一脚滑倒,被惊到潭里,没有摔死算是幸运。巡山者坚信自己遇见了山妖或者水鬼,听者不信,猜是巡山者被水中的鱼惊到了魂,据说这溪水中的娃娃鱼也会发出某种奇特的怪叫声。


            庚子年秋冬,大旱,三月未雨,比三年前更甚,燕尾彻底干了,山顶上放下来的水管出水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燕尾居的女子只好到城里买桶装水,她说:没有电日子照过,没有水不行,自来水通不到这山旮沓里。山上缺水,燕尾居已经两个月婉拒客人。客人入住只有基本饮水,却无法洗澡。店主女子自身也是一周没有洗澡了,有一日难得阴天,听说气象台发了火箭催雨,县城那边下了零星,而这边山上望眼欲穿,没有一滴。这天傍晚,晚霞正艳,女子提着塑料提桶带着毛巾肥皂,她要到寻潭看看有没有可用之水。

            顺着裸露的溪滩往下,这里雨季时貌似九寨沟,村民号称小九寨,可以漂流,旱季时成了乱石滩,可以走。她却不怕什么山妖的传言,也不怕老和尚化身的那个黑漆漆的窑,她怕庙里的年轻和尚,曾经有和尚夜里到燕尾居敲门,这个和尚眉清目秀,三十多岁,之前和朋友到燕尾居喝茶,与女子有了简单交流,其间和尚多看了女子一眼,女子居然有了一点羞涩。那夜和尚贸然造访,竟然说自己决定还俗,愿意到燕尾居做事情,可以劈柴种菜养羊担水。和尚动了凡尘俗念,女子吓得不轻,连忙闭门谢客。女子从此不去对面的寺庙上香,却有多次路上觉得背后有人跟踪。

           到了寻潭,潭里的水只能洗个脚,涓涓细流,倒也清澈,寻寻觅觅,女子终于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找到一处小水坑,水及腰,可站立。她也不看左右,迅即脱了布裙,卸了胸衣内裤,裸身坐到这坑里洗澡,天色已暗,山林间如垂挂幕布,那四周的鸟叫虫鸣是女子听得耳熟的,不怕被什么鸟兽看了自己的身体,她得在这宝贵的水中赶紧去了这一身的汗渍,回头再提一桶清水回去,让阿婆也擦擦身体。可是,她忽然听到了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停了动作,却不敢贸然出水去取衣物。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划破夜幕,在巨石上方摇摆,估计她被人发现了,来者何人?怎么这么巧?难道是他?她忽然羞愧难当,忍不住一声喊:别过来!只听扑通一声,对方的手电筒落到了水里,灭了,一阵慌乱的脚步退开,而后一个男子的惊魂甫定的声音,“你是谁?”“我是燕尾居的,没有水,洗澡,你走开。”女子听出不是那个要还俗的和尚,稍稍安了心,却是无巧不成书,这个男人竟是三年前巡山的那一位,这个男人也是到燕尾居喝过茶的村里熟人,女子不怕。巡山男人迟疑间忽然一阵爆笑,丢下一句走开了,“明白了,三年前把我惊到水里的也许就是你,你就是山妖!”男人雷鸣般的笑声惊飞了树林间的一群野鸟,它们腾空而去。

  •  2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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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说> 暂定两位

           老秦的第二任老婆也走了,他又落单了。这个女人和他的原配恰好是两个极端,原配温顺内敛,埋头做家务,遇见人浅浅一笑,遇见事让人生气不起来;第二任直言快语,做事风风火火,得理不饶人。若是念叨起来如紧箍咒,耳朵疼痛时令老秦无比想念前妻的安静。这两位相差12岁的女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红颜薄命,都没有活过60岁。

           第二任走的时候留下一个遗愿,估计现在没有办法实现,当时情急,老秦当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她说死后要跟老秦葬在一起,不愿去和那个该死的前夫同穴。老秦同意,两边的子女都不会答应。老秦的女儿说:我妈死得早,我爸娶了金阿姨,这些年我没意见。我妈等着我爸百年后去团聚,让金阿姨先去我妈那里报到算什么意思?这不是给我妈添堵!阿姨既然离开了,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金阿姨的儿子说:我爸生前的确对我妈不好,我妈怨气大,伤透了心,离了再嫁没错,但是毕竟是我的生身父母,总不能死后还要分开,让我爸永远单着,以后让我们扫个墓还分两头?他们在那个世界应该会握手言和。

           老秦无话可说,不再坚持。办完丧事,老秦到女儿家住了几天,回来时发现家里几乎翻新了,女儿找了两个钟点工把第二任的各种东西都清了,像格式化了一样,家里头找不到第二任的一点痕迹了,连玻璃板下面的照片也一张不剩。老秦问女儿:你不会让我把这个房子也卖了吧?女儿的回答是:您安心住着,不要再给我找后妈了。

          老秦的日子回到了冷清,他的记忆如果也被格式化也许会更好。一个人独坐沙发,像雕塑一样,默默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他有一个期待,有个脚步会停在他的门口,敲门,喊两声老秦,或者有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锁的声响。他竖起耳朵,捕捉空气中的所有动静,原配走得早,印象模糊遥远了,他倒有点怀念第二任老婆的念叨,那紧箍咒好久没有听到了,现在如果再在耳边响起,估计他不会觉得讨厌,这个房子里,最缺的就是人的声音,电视剧里的不能算,况且老秦也不爱看剧,以前他喜欢带着第二任到麻庵慈公园散步,多年来就这个喜好。到公园的盆景园里看看那些植物世界,这个园里的盆景都是他的初中生物老师沈老师捐赠的,那门口有老师的半身铜像,刻着姓名,生卒年,老秦觉得亲切;在映日亭听晚霞社的老人唱老歌,她们唱得不怎么样,却很用功,几乎每天早晨都来练习,会唱歌的老人显得有活力,曾经老秦的第二任也去跟着唱了几天,却没有坚持下来,第二任嫌弃那些老人太老,没想到自己却走在了前头;两人坐马鞍桥边靠椅上等几位钓客的鱼上钩,老秦缺乏耐心,他和她都好奇,那不管晴天下雨的河边兀坐,钓的是鱼吗?老秦亲眼看见一位钓客在离开时又把桶里的几条收获放生了,等于是做了无用功。现在,身边少了一个陪伴,老秦不爱下楼了,更别说去麻庵慈公园走走,他觉得一个人空落落地走着,很不习惯,他得有一只手携着,并肩走着,两人在耳边说点盆景好看,老歌难听,钓鱼无用诸如此类的闲话。

           临近国庆,几个老同学约起来在盆景园聚一聚,难得,老秦的手机除了女儿的来电,这些日子里都是些骚扰电话,他也是乐意去接,耐心完整地听完对方的叙述介绍,然后礼貌地回答:对不起,我是退休老人,我没有钱。老班长说:老秦啊,听说你又落单了,遗憾遗憾,我们聚一下,一起在沈老师的盆景园合个影,我们毕业快60年了。老秦很意外,之前的同学会已经有七年之久了,这七年里,又有几个老同学走散了,先行一步,老秦不记得去过几次殡仪馆,那地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不再害怕了,后来连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第二任也走散了。老班长是老秦初中时候的同桌,能干,成绩也好,很有号召力,上台讲话不用打草稿,男同学都听她的,如今,老秦记不清自己曾经坐过的其他同桌,只记得和老班长同桌的时光里最乐意,老班长会罩着他这个小弟弟,老秦比老班长还小一岁,他提前读的书,老班长会催促他交作业,会借他口风琴,那时候音乐课有教口风琴,老秦的父亲说学了没用不给买,老秦上课轮到只得去借,别的同学都不借,嫌口水脏,老班长不嫌弃,拿个手帕一擦就递过来,没有一点犹豫。

           来盆景园的也就六位老同学,还有几位请了假,两个身体不舒服,一个轻度中风腿脚不便,一个临时带孙子走不开,还有一个老婆住院。老班长和老秦见面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害得老秦的这张老脸还热了一阵。老班长居然还和七年前差不多的模样,皱纹也比同龄的老太太少,老秦由衷地夸了句,“班长姐啊,你还是那么年轻啊。”班长一阵咯咯笑,“你的老花眼一定看什么都是朦胧美吧。老了,挡不住,你不知道,两年前我家那位一场病,害得我是瘦了十二斤,干瘦得像火柴棒。”“你家老郑病了?”“走啦,他心疼我,怕拖累我太久。”老秦心里嘎嘣一下,在场的六个同学如今五个成了单身,说起来都有许多唏嘘感慨。还好,老班长及时翻篇转场,让大家拍照。除了六人集体,四人一组,三人一组的合影,老秦和班长拍了许多同桌合影,班长主动挽着老秦的臂弯,依偎着老秦的肩膀,毕竟老秦个子高,健硕,班长一依偎倒有了点小鸟依人的搭配。那一刻,老秦有点回到年轻时候的感觉。六个人一块去了公园边上的德尔乐吃了个中餐,喝了瓶红酒,临别时,班长忽然问老秦,“你,一个人过能行?”老秦觉着意外,一下子语塞,好久才反应过来,“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有时间到我家喝茶,一块烧点吃的,我现在孙女也上高中了,闲着。”听老班长热情洋溢的招呼,老秦好像忽然胸口的气息有了些许的波动,他却压抑着,装出从容的样子,说:那……菜,我来买。

           

           像一颗小石头丢到水中,荡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回味了好久好久,石头沉到水底,日子又回到了平静。老秦记着老班长的邀请,那些温暖人心的话他也一一记着,把老班长的手机和住址特意记在台历的背面,手机里一直存在那些亲密的合影,但是他没有一次去打电话给她,也没有加她的朋友圈,老秦觉得这样心中有个惦念有许多回忆的美好也不错。也许,也许真的凑到一起,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也会像舌头和牙齿一样,会咬到会痛。他想着自己空荡荡的家,曾经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什么也没有留下。


           过了国庆节,按照惯例,家族群里会预定正月初四的新年酒,统计人数,排桌定店。今年的轮值外甥在群里请各家报与会人数,老秦的女儿报一家三口,她两口子加上女儿,她很诧异的是看见老秦忽然在群里报上:暂定两位。

            老秦女儿下班后没有马上回家,直奔老秦家去了。

  •  2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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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说> 名表

          这只表是欧洲旅游时在瑞士买的,老毕当结婚二十九周年的纪念物给了夫人。夫人有点心疼,毕竟花去21万元人民币,这表戴在手上有点不贴服,甚至有点硌,毕夫人那时是不同意的,二十多万都可以买辆新车了。老毕说:手表保值的,戴几年出手还能赚钱。毕夫人信了,就像那些名贵的包包,诸如香奈儿,爱马仕,可是更不舍得戴了,怕擦到磨损到,不戴又担心这纯手工机械表长期不走以后会不准了。听修表的老师傅说这机械表要和人体有一个契合呼应,心跳呼吸脉搏手臂的动与表的齿轮共振,这表是有灵性与生命的,与主人同步同行,表最终会成为身体不可分的一部分,不仅仅提醒人钟点,更是长在手腕上的时间皮肤。

           毕夫人午后出门打麻将的三个小时会戴上这只有分量的新表,麻将桌上,手伸出去摸牌吃牌碰牌,这表也在灯下熠熠生辉,好像戴了这表去打麻将,人精气神足了,内心也笃定了许多,出牌比以前坚决从容,不在乎桌面上二十五十的输赢,那些小碎银如何抵得了表的光芒,有了新表的力量加持,她的麻将水平也见涨了,一改以前的颓势,赢多输少了,她更信了这瑞士表的魔力,新表几乎成了她的护身符了。

           儿子订婚那一天,毕夫人毅然把这只护身符送给了准儿媳妇。这个儿媳妇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儿子应该是照着妈妈的款式挑的老婆,所以毕夫人看着儿媳妇像见着了以前梦里出现过的女儿,现在比儿子还要亲近。她对儿媳妇说,这只表是妈妈戴的,现在传给你。儿媳妇说我们现在都是手机上看时间,不戴表。毕夫人轻声说这只手表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

          儿子结婚后,毕夫人每周会去儿子新房送餐监督钟点工打扫卫生。有好几回她看见了她送给儿媳的手表就随手搁在化妆台上,和那些瓶瓶罐罐混在一块儿,估计年轻人也不常戴,那表也没怎么护理,看着黯淡无光了,像落到泥土尘埃里的凤凰成了一只草鸡。这表长期不走也罢了,要是被哪个识货的钟点工顺手带走那就亏大了,毕夫人忍不住和儿子透露了这只手表的价格。

          后来再去儿子家,毕夫人就见不到这只让她牵挂的表了,她有过不安,怕这只表真的像她担心的那样已经易主了,化妆台、床头柜、储物架上都不见了踪影。她刻意关注媳妇的手腕,左手一直是空的,右手也一直是空的。表呢?她甚至因为思念这只表有了一点焦虑失眠的症状,她要找个机会问问媳妇。

          儿子生日那一天饭后围炉煮茶,毕夫人特地聊到了手工机械表和人体的神秘链接,她对儿媳说:表长久不戴以后会失准失灵的。媳妇领会婆婆的意思,引她来到更衣室,打开柜门,出现一个新银灰色保险柜,输入密码,开门,看见那只让婆婆牵肠挂肚的瑞士名表,完好无损,躺在一个自动表摆架上,按照每秒一摆的节奏在跳舞,表盘上的指针就像呼吸脉搏心脏跳动一样,一刻不停。

  •  2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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