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入考场的时候,学校的铃声还在响着。他回头向操场上踢球追逐的学兄们瞄了一眼,忽然发觉这种喧嚣的铃声与他睡房里的闹钟声响非常相似。
吵得让人定不下心来。
他看看白衬衫上绣着的名字:陈小光。
老师常常说陈小光是一匹野马,怎样也拴不稳。他现在也发觉陈小光的身体不大听他使唤,总是频频回头恋栈着考场外的绿草地。
陈小光喜欢踢足球,他可以透过这不大“合身”的身体感受到陈小光喜欢足球的程度。嗯,这是属于运动型的躯体:几天没换下白衬衫,沾上好多咖喱油污和日积月累的汗渍;瘦骨嶙峋却充满力量的双脚,似乎随时可以撑起这轻飘飘的身躯,高高纵起。
他随着队伍鱼贯进入考场,像上次排练一样自然地走到右边数来第三行第十个座位……哎呀,这已经不是他的座位了,他现在是陈小光。他下意识地又看看胸襟用红线绣着的名字,没错,他的确是陈小光。
好不容易才找到陈小光的座位。靠窗的角落,离他原来的位子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坐下来,身上的校服发出一股很难闻的汗酸味,刺鼻得很。他皱眉,看见自己的两手沾满泥污,十只久未修剪的指甲都藏了漆黑的污垢。怎么陈小光可以容忍这副邋遢不堪的身体啊?他可不一样,有妈妈替他打点一切,从不曾有过这样肮脏狼狈的时候。
也许他应该庆幸,这副名副其实的“臭皮囊”是属陈小光所有,而不是他这个连续三年考了全级第一名的模范生该有的身体吧!他骄傲地笑了起来。自己从来没有穿过不合身或是肮脏破旧的校服,而且书包总是收拾得干净整齐,所有课本和练习簿都让妈妈用塑料纸包得好好的;成绩册上还有整排的红星,工工整整地镶在那儿。
想着,愈发觉得这身体配不上他了。真倒霉,怎么会选上陈小光呢?他打开陈小光的铅笔盒,里面只有两支钝钝的铅笔、一小块裹了一层黑皮的橡胶擦,以及一把短尺。真寒酸啊,用这些东西怎么能考到好成绩嘛!他忽然有点伤感,这次考得再好也不是他的光荣了,老师会把红星画在陈小光的成绩册上。陈小光怎么配拿红星!
他不免踌躇起来。其实他和陈小光并不熟稔,为什么要帮他这一把呢?他举目四顾,偌大的考场里并没有任何相熟的同学。对了,他根本就没有好朋友,妈妈说那些粗野的孩子少惹为妙,只要得到老师的信任便够了,妈妈说……
他听妈妈的话,他文静内向、成绩好、干净整齐,妈妈和老师们都称赞他是一百分的好孩子,以后一定会上大学赚大钱。妈妈说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只要乖乖地走下去,将来必定会成为不得了的人物。
他记得妈妈的叮咛:“要拿第一名喔!”所以才巴巴地赶来学校。今天是年终考试的最后一天,他气喘喘地跑到学校来,就看见陈小光躺在食堂的长条凳子上睡觉。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只要一个空的躯壳。
考卷发下来了。他看着考卷上的试题,突然悲从中来。为什么不能轻松一点;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活呢?他占据了陈小光的身体,不就像妈妈占据了他的生命一样吗?
他走出考场,回头,陈小光正伏在桌子上睡觉。他不考试了,耸耸肩,该去哪里呢?回家吗?还是该回到刚才的车祸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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